还是被他发现了啊……她在心里苦笑,随后慢慢又聚拢了理智。
睁开眼睛——
她指挥自己。
先张开嘴,然后发出声音——
把包拿过来——旋开药瓶——从里面取出一颗药——把药放到我的嘴里——给我一杯水——
她脑海里还存在着一个念头:知道就知道了吧,算了,累了。
说话——
她嗡动了下嘴唇,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一半黄昏的光。他走到床边,温柔地问:“是要喝水吗?”
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僵硬地眨了两下。
他走去客厅倒了一大杯温水,回来时,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怀中是一颗易碎的琉璃。盛安低垂着眼眸,看见自己头部以下的身体盖着鹅绒蓬松的被子,头发披在洁白无瑕的床单上。月色芭蕾鞋不见了,红色鱼尾裙也不见了。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内衣裤,她就要彻底变回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了。
林生端过水来,包里夹层中那一小瓶全是英文字的药就在他的手边。他犹豫了一下,从中取出一颗药,拨开她干涸的唇瓣,塞入她湿润的口腔中。
她还有一丝吞咽的力气,就着他的手,把递到唇边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用力吞下。从始至终,盛安一点眼皮都没抬。
做完这一切,他把她轻轻放回床上,拉好被子。房间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他不知道这个温度是不是适合她,是高了,还是低了,便又试了试她的额头,见她温度正常,这才稍微放下一点心。也不说话,大高个缩在大床上窄窄一边,不盖被子,侧躺着陪她。
又过了很久,恍惚间盛安记得自己又睡了一觉,这一觉很深沉,醒来时力量在身体里如溪泉般流动。窗帘是拉拢的,她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见酒店卧室里灯光朦胧,应是他留了一盏最轻柔的地灯。那个地灯的颜色,像是她离开那日火车外的日落黄昏。
她抬眸看他——林生脱掉了白衬衫西装裤,换上一件黑体恤灰色休闲裤,赤着脚,白天的青年新贵形象已被夜色洗净,成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少年。
他躺在床边上,逆着屋里唯一的光源,深深、深深地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能开口说话了,语气僵硬,语速慢慢,“每次醒来时总看见你这幅眼神,会吓死人诶。”
他没笑,也不恼,神色不变。过了一会,低哑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怕睡了,醒来时又找不到你了。”
她在寂静的空气里寂静地呼吸。
几次不告而别了?她不记得了。
“是因为生病才离开我的吗?”他低声问,“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回答了。”
“不是。”她平躺着看天花板,“在你家时我挺好的,没生病。”
“嗯。”他还是低低沙哑的声音,像嗓间含了几颗苦涩的沙。
盛安在脑海中命令自己,梳理一份接下来需要告诉他的话。
今天是她与他七年后见面的第二天,他便化身雷达一样全方位扫射自己,又像癞皮狗一样黏着自己。呵,不如把话一次性跟他说清楚吧,要断彻底,就彻底说的干净。
盛安扶着被子,挪动自己半靠在床上。她看着自己光洁的肩膀露在外面,也不遮掩。不需要他解释,她知道他没动自己,大概就是看着她长裙束腰太紧,帮她脱了解放而已。
林生有胆亲她,没胆上她。
盛安又喝了几口水,抿了抿嘴唇。林生也起了身子,半靠到床头上,侧脸神色不明。
两个曾经上过床的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的两边,距离纯洁得如同楚河汉界。
盛安清了下嗓子,沉了口气,缓缓开口讲述。
“我是出国后生的病,用非医学专用术语的话来说,患的是高功能抑郁症。病因复杂,我是其中严重的那类。躯体化基本表现就是时不时会胃疼、胸闷、气喘、难以集中注意力,偶尔伪装太久还会晕厥,就像你现在看到的那样。当然,大部分时间我是跟正常人一样的,外人看不出来,但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是我伪装的好,而伪装本身就要调动耗费我全身心的精力。”
“这个病很难彻底根治。当然世界上存在完全治好的概率,只是对于我而言,我尽力了,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都试了,但这些年依旧反反复复,以为好了,又复发了。到了现在,已经跟它相处成了习惯。有一点跟你介绍一下,它是存在一定家族遗传的概率的。我有,那么我的子孙后代患病的风险会远高于普通人,以我的品行角度出发,我是不会有繁衍后代的意愿的。”
“七年前离开的原因,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可能是身体里隐藏的这个疾病让我变得天性冷漠无情,我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趣。从我的角度,我已经陪你考入了大学,那么该为曾经过往赎罪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我为什么还要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陪你成长?林生,读研读博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没有欲望也没有能力再为你反馈什么了。”
“所以,放下你的执着吧。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女人,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拥有比我更好更合适的对象。未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人间烟火,今世圆满。多好。”
多好二字像一声叹息,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而我,对你不会产生女人对男人的感情。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确实没有爱的能力,也没有爱的感觉。但凡我有,这些年追我的人并不少,他们个个都比曾经的你优秀,为什么我不跟他们谈?却要陪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