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人。
虽然雨很急,风很狂,夜很黑,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送进来一半晦暗不明的光。那毛玻璃片似的斑驳光影刚好滞留在走道空间的一半,停在那个人的面前。
是个孩子。
小小的一只,一身黑色,没穿鞋子,赤着脚,低着头,抱着膝盖,缩在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侧斜着头,一只眼睛跃过膝盖,与盛安三目相对的瞬间,头又立刻低了下去。那亮晶晶黑沉沉的东西不见了。
盛安没料到是个孩子。
其实她自己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只是发育得早,看剪影像是个成熟的少女。她愣了一会,看了看台风夜的狂风骤雨,看了看空荡荡黑黢黢的走廊,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影子般的人,终是没有说话,捏着削铅笔刀片,默默朝楼上走去。
应该是跟父母吵架,躲到这里了吧。她这么想。不要多管闲事。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每上一层,她都重重地踩了两下地,楼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老房子楼道的感应灯还没修好,路灯和雨水顺着风从楼道中间吱呀作响的旧窗户里荡进来。拐角地面湿了一大片。
八月末盛夏,却因台风和骤雨感到通体的寒意。
待快走到六楼时,盛安停住了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独自站了好大一会儿,最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背着书包,转身下了楼。
雨大风又盛,她的脚步声在风雨中显得微不足道。盛安走到一楼时,小孩还缩在楼梯下方墙角里,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头,脑袋埋在膝盖里。
他仿佛是睡着了,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细微地颤抖。
她轻轻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个孩子虽是短发,但也有些长了,盖住了一半的后颈。盛安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
她轻轻地喊:“小孩?”
小孩头应激般晃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盛安感觉到他像个刺猬一样在防备。
她直接开门见山:“你爸爸妈妈呢?你一个人光着脚在这里做什么?”
口气像是个成熟的大人。
听到爸妈二字时,小孩的身子明显僵硬了,赤足往后挪了一下,整个身子朝墙壁贴得更近。
他的眼睛跃过膝盖,死死盯着盛安的鞋子。
盛安心里琢磨,到底是这个小孩对陌生人防备心太重,还是自己的语气太硬,用了太多反问。她自我反省了一下,放慢了语气,道:“你不用担心,我就住这楼上,我也是个学生,是……一个初二的姐姐。”
小孩不说话,但盛安知道他在听。
她继续说道:“你听外面的风声,再过一会水就要漫进走廊了,这点沙袋堵不住。你不能老在这里待着。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也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就打电话给警察叔叔,让他们通知你爸妈带你回家。”
小孩的头募地抬了起来,现出了他完整的脸。
上一秒盛安想果然还是警察叔叔四个字好用。
下一秒她就大脑一片空白了。
虽然路灯光影惨白斑驳,但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亮度。盛安清晰地看到小孩的脸上一片伤痕肿胀。
右眼被人打了一拳,鼓得老高,眼睛里全是通红血丝。眉间有道长长的血痕,像是皮带抽出来的。两边脸颊肿着红巴掌。唯独左眼没有受伤。阴影下这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一个深深的漩涡。
盛安看过去真的被吓到了,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孩咬着牙说:“不要打电话给警察……”
说完这句话后,男孩又低下了头,把受伤的脸埋在膝盖处,好像并不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脸。
只是他交叉环绕在身前的手握紧了拳头。
盛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脑子一清醒,她就开始在脑海中立刻分析各种可能性。比如,男孩被人拐卖,自己跑了出来躲在了这里,但拐卖照理说应该年纪更小点。或者是被学校同学霸凌,但现在是暑假还没有开学。又或者是他偷了东西被暴揍了一顿,可他还这么小。
没有一种能胜过被家暴的可能性。
盛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盛佑说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曾提过一嘴,有些当爹妈的真他妈畜牲,拿孩子当沙包揍。脸上打成这样,身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伤痕。盛夏季节穿长衣长裤,是不是为了遮掩身上的伤痕?
她往四周望去。老房子隔音差,但是雨声砸到地面的声音太响,风声又太过凌厉,掩盖了室内的所有烟火之声。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走进二单元楼,楼道里没有摄像头。她才搬来几天,在这里没有任何熟悉的邻居和朋友。
顿了顿,她朝那孩子走了过去,把书包换到背后,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半蹲了下来。
她面对面看着男孩。
盛安极少有温柔的时刻,但那个时候,她用了自己最最温柔的语气,道:“你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男孩没抬脸,沉默了很久。盛安很有耐心。
终于,她看见他的头在膝盖上微微地点了一下。
盛安又柔声问:“是从爸妈家逃出来的吗?”
男孩又微微点了点头。
盛安了然了,她看了看走廊,问:“你家住在这栋楼里吗?”
男孩摇了摇头。
“那,是住在这个小区的吗?”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盛安最后问:“你现在想回家吗?”
男孩埋着脑袋,坚决地再次摇了摇头。他除了开头讲了一句不要打电话给警察,之后就一直保持缄默,一个字都不说,只会点头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