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说:“可他们都说离了以后一定会再找的。”
盛安皱了皱眉头,他们一定指的是那帮无聊的亲戚。
她重复一遍:“我爸不会的。”
挑了挑眉又像是开玩笑说:“他要是再婚,我就跟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男孩不说话了。
盛安想到自己一直在回答他的问题,也应该拿回主动权。于是不等小男孩说话,她赶紧问道:“别说我了,是你爸爸打的你,对吗?他是不是还打别人了?”
男孩的眼睛盯着床对面的墙壁,书架背后白墙之上贴了一幅大尺寸的中国地图。平日里盛安没事无聊,就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看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的名字记住。
男孩出神地盯着中国地图,盛安有预感,他要对她倾述了。
她耐心地听着。
在这个台风呼啸的夜晚,十岁的男孩在暖黄的灯光之下,用纯净的童言,简要述说了他人生之初的遭遇。
他说,他叫季林生,来自一个叫桦城的北方小城。爸爸最早是钢丝厂职工,后来下岗了。为了谋生,也为了快速发财,他爸尝试过不同生意。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跟着朋友一路南下,辗转过好几个城市,明城是其中之一。
之后的事情,他说得断断续续,可能记忆在努力保护他,不让他回想痛苦的事。总之他妈这两年一直要离婚,但他爸死活不肯。
为了惩罚她,他爸瞒着所有人,以父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将他带到了明城。
今天晚上六点多,他爸吃了饭喝了酒,顺手打骂他一顿后,把他赶到阳台里,自己则趴在卧室床上睡着了。
季林生打开二楼阳台的玻璃窗,沿着其他人家的空调外机和不锈钢防盗窗,一步一步爬了下来。因为人小,到最后一步时没够准,踏空了摔到地上,崴到了脚。
他不想回去。报警的最后结局也是被送回家而已,送回去了,一定会再遭受一顿毒打。所以他趁着黑夜,拖着疼痛的腿脚,沿着墙边一点一点地蹭。
翻滚的乌云下,呼啸的台风中,季林生看见了乌鸟巷暖白的路灯,看见了巷尾两棵槐树后的墙壁。本能也好,直觉也罢,他躲进了这栋楼的楼梯下。
在他躲在墙角处把自己缩成一团抵抗疼痛之时,暴雨落下来了。
盛安在暴风雨中,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盛佑返璞归真,套着件大棚雨衣,踏了辆老式二八杠自行车,顶着斜风暴雨,蹚过桥下过膝积水,终于在自行车快要散架之前,钻入了乌鸟巷。待他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打开六零二的房门时,从头到脚下的雨可以淌成一条小溪。
他伸手抹了把脸,连着打了三个大大的喷嚏。
盛安拿着锅铲,从乌蒙蒙的厨房里探出头来:“开车怎么淋成这样?”
盛佑耳朵也进水了,嗡嗡的,甩了下头,大声道:“这位大姐,你看看这天这雨,你爸的宝贝爱车能经得起折腾?桥下洼地的水都积过膝了,年年说整年年都整不好,每年台风都要积大水,真是——”
他想起来这屋里还有个小孩,把话及时掐了,转头向四周看。卧室门虚掩着,没看到人。
盛安把蛋饼翻了个面,道:“那是不是车都过不来了?”
盛佑道:“过不来,也出不去,跟以前一样,至少得等台风走了才能慢慢褪下去,得好几天。”
“那你明天怎么上班?”
“我今天怎么来的,明天就怎么去呗。”
盛佑目前工作的派出所在孔安片区,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公里路。孔安是城郊结合地带,人多混杂,九十年代涌进很多外来打工人员。他们白天晚上都忙着赚钱,对小孩的教育很多时候都是有心无力。这几年孔安片区中小学成绩下滑得愈发厉害,基本上有条件的家长都把孩子转出去了。盛佑也厚着脸皮去托了关系。盛安在小学快收尾的六年级,成了一名转校生。
从孔安到青藤没有直达公交,盛佑为了她上学,从为数不多的积蓄里拿出一大部分,搜搜抠抠买了一辆服役七年的二手桑塔。他对这辆车宝贝得很,一有空就从内到外擦得鋥亮。别说台风天了,普通大雨天他也舍不得开。
盛安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左手拿锅右手拿铲,把一个黄澄澄的鸡蛋饼放到盘子里。
盛佑把湿漉漉的塑料袋往灶面上轻轻一搁。盛安一瞥,是一个胖嘟嘟的条纹大西瓜。
“爸,冰箱里还有小半个西瓜。”盛安道。
盛佑道:“吃新鲜的,农民路边卖的,卖不完这天气就得烂卡车里了。”
说完,努了努嘴,对闺女使了个颜色。盛安朝着自己卧室,点了点头。
盛佑压低了声音说:“我出门之前打听了一下,没人报警说丢小孩。”
盛安淡定地说:“那就等等吧。”
盛佑开玩笑道:“再等下去就有人报警说你诱拐小孩了。”
盛安面无表情道:“我未满十四谁怕谁。”
盛佑真想给女儿跪下:“大小姐果然威武,我去看看他。”
盛安忙道:“等会。”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你别吓到小孩了,他不喜欢警察。我没跟他说你是警察。”
盛佑吃了一惊,叫到:“为啥?是不是因为父母总说做错事就要让警察来抓你?”
盛安拿手肘顶了下盛佑,收着声音道:“都叫你讲话轻点了!他说如果报警了,他爸会揍他揍得更厉害,我答应他先不报警的。”
盛佑皱了下眉头,表情严肃了许多。
盛安把盛着鸡蛋饼的盘子往圆桌上一放,给盛佑使了个颜色——那眼色就是你先等着,别给我出声。然后轻轻走到卧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直尺宽的缝,她从那条门缝里张望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