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都过去了,也不用再纠结了。林生沉默地想,把这一切都藏在自己心里最深处去。
盛安沉思了一下,说:“但是林生,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把你带回家里去。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你说在我家的那两天很温暖,温暖到希望可以一直下去。其实林生,你也带给了我很大很多的温暖,温暖到,我在心里一度想过,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弟弟,我们真的能从小一块长大,那该多好啊。”
林生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又说:“我爸爸后面再也没有谈对象。”
林生手指轻弹了一下烟,偏过头说:“我妈妈三年前发现得了癌,人已经走了。”
盛安突然很想抱抱他,但是她忍住了。她说:“我知道的。”
林生没有问盛安是怎么知道的,他心里猜测过,盛佑应该可以在系统里看到林淑死亡的事实。
但其实当得知林淑再婚的消息后,为了抑制自己去找她的冲动,盛佑主动回避了一切有关林淑的消息。
盛安目光空洞:“是我毁了一切。”
林生摇头:“跟你什么关系,这是该死的病魔的错。如果他们真结婚了,结局还是那样。”
而且还会连累你们。
想了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面上,又重复了那句老气横秋的话:“都过去啦。”
“没有。”盛安突然抬起头看着林生,“你还在,我还在,没有过去。”
林生逆着光看她。
盛安说:“我这次过来找你,不是光为了缅怀过去的。我知道无论我再说什么,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可逆转不可改变了。可是林生,你才十八岁,你那么年轻,你的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
林生正准备说什么,却见盛安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你听我说的姿势。
“你也许会想,四年了,为什么我现在才过来找你。高考的时候不能来吗?或者干脆就不必来了。而我现在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可能我爸爸告诉过你们,但是我想再说一下。确诊患抑郁症的那个阶段,我的身体和头脑仿佛不是我自己了。医生跟我爸说,这个病需要系统的治疗,包括三到六个月阶段性的服药。这些药物让我嗜睡、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变得跟猪那么胖。当时班主任已经跟我爸在商量,是否要给我办一年的休学,等完全恢复好了再重新开始学习。我爸想让我自己做决定,我说,我不休学,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全力配合。变胖也好,变笨也罢,上课听不进去也好,知识不过脑子也罢,怎么慢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停下。因为我一旦停下了,我就没有我自己了。”
“我当时没法做什么,满脑子都是我要治病,我要往前看。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能想。我成功了,至少在高三来临之前,我摆脱了药物的控制。你看到了,我又瘦了下来,我还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有段时间我给自己洗脑,话我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事已至此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了。我就像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沙漠里,一如既往教室、宿舍,或者实习点奔波。上了大学后活动那么丰富,身边的人天南地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林生,大学真的很美好。”
林生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可是我心里深处知道,我不美好,一点都不美好。每天夜深人静时,我闭上眼睛,就想起你独自一人欢喜地来明城找我的样子,想起你送我礼物的样子,想起你叫我姐姐的声音,想起你曾经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做错的事。我想尽办法都忘不掉。那些话毁了你妈妈和我爸爸的关系,它也同样毁了我。为了让自己能够睡着,我去医院配安眠药。我吃过好几种,那些药一开始都挺好的,时间一久,半片要变成一片,一片要变成两片,身体产生了抗体,而且也有致幻等副作用。再后来,为了摆脱安眠药,我又去看心理医生了。学校里的。”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听过去很常规,没什么大学问,可我听进去了。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生把第二支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盛安突然落下了一行眼泪。
“我要你帮我。”
林生因她突然的哭泣而神情发怔:“我?怎么帮你?”
“让我陪你到高考结束吧。”
她柔软、细腻、苍白又脆弱的脸庞迎着窗外的光,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透明,泛着真情的光。她的声音破碎暗哑,漫着悲伤的惑。
盛安调动了她全部的声音、表情和肢体语言,试图达成她的目的。
林生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大一会终于反应过来。他惊愕道:“什么意思,你要督促我高考?”
盛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生,一眨不眨。
“医生说了,只有你考上好点的大学,我才能够彻底摆脱心魔。林生,你帮帮我好吗?你是我梦魇的唯一解药。”
这句话是她临时胡诌的。年少时某年翻看的某本书籍发挥了作用,她记得里面有一段内容,想要拉近彼此心理距离的最简单方式之一,就是请他再帮自己一次。
与其说,林生,我想帮你。不如说,林生,你帮帮我好吗?
空气静默,走廊上的声音也已经消失了。她在等待,等林生的回复。如果他拒绝,她也一定会找到其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