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跪。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肯跪,她怎么打我骂我踢我我都不跪。我一次一次站起来跟她说,我撒谎是因为你逼我撒谎的。如果我有罪,你也有罪。”
盛安还记得谢亚君当时的眼神。愤怒,狂躁,脆弱,易碎,又如此深深的悲哀。
后来想来,她的妈妈,当时可能心理生病了。但是盛安那时太小,不懂。那个年代,没有几个人懂。
“我求她,求我爸爸,说你们离婚吧。我跟妈妈说,你走吧,回美国去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事业,你的生活。如果我明知一道题做错了,正确的方式是重头再来,而不是沿着错误的思路继续做下去。”
“我记得她当时像见鬼一样看着我。她说,你要跟他,不跟我?”
“后来,我就彻底跟着我爸生活。我妈回了美国,她早就该回了,她本就属于那里。”
天花板像纸一样漂浮,看久了,像看一个虚拟的世界。
她错了吗?他错了吗?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都没错。只是这世上多了一个错误爱情的残留。一个叫盛安的女孩。
盛安把目光从虚拟世界转回到了林生的脸上,她又一次回到了真实世界。
林生脸上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盛安很久没说这么多的话了,她努了努嘴,表达自己想再吃一块梨。林生反应过来,又用刀头挑过一块梨来。
盛安用牙齿小心翼翼把梨从刀头上拔下,像小仓鼠一样嚼啊嚼,把梨咽下去后,说:“轮到我问了,你也要像我回答你一样回答我。”
林生点了点头。他看过去有点不自然。
“林生,你妈妈跟我爸爸,是不是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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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煤气中毒这一段,就是我小时候的真实回忆。我们一家三口都煤气中毒了,是我外婆拨打的110,一个很帅很帅的大哥哥把我打横抱下去的。可惜那年我太小,记不清楚样子了,只记得很帅。
后来因为这件事,我们还上了电视,给110做了一面锦旗。我爸爸还去市里参加表彰大会了,哈哈。
这件事还有一个插曲,就是我是三人之中症状最轻的,送到医院没多久就醒了。次日清晨,我直接从医院去的学校,到校的时候才6点多,是班里第一个到的。后面来的同学没一个相信我昨晚煤气中毒进医院了。
少年林生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盘子,盘子上的梨,梨旁边的小刀。不知过了多久,沉默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最终慢慢地、缓缓地,敢把目光移向窗户边的盛安。
他眼里一瞬间闪过的不知所措和用最快速度用镇定遮掩住的诧异,全部落在了盛安琥珀色的眼眸中。他知道,她知道答案了。她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凡是她内心真正在意的事情,在镜子面前都会显露原形。
怎么办。跟林淑一样,林生的内心也止不住的惶恐。盛伯伯还没有告诉她。
西北风呜咽撞击玻璃窗,在缝隙里回荡着幽谷般的嗡鸣。冬天和病痛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末日萧条的感觉。医院里小小的单人病房,仿佛诺亚方舟般的存在。
十七岁的少女和十四岁的少年,面对面近距离坐在方舟的一头一尾。方舟在冬风的浪里摇晃,两个人的世界里,呼吸和眼神藏不住少年人的心事。
他低下了头,用了两个字回答:“是的。”
没了。
盛安淡淡地笑了。
她说:“我连家里锅底灰都告诉你了,你就回我两个字?”
林生用最快时间收拾完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说:“姐姐问我是不是的问题,所以我按照问题回答了。”
盛安还是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林生躲闪了一下,后面鼓起勇气看回盛安。两个人都把对方看到心里去。
当盛安对一件事情格外专注认真的时候,她会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对方,一眨不眨。这是她的习惯,从她还是幼儿的时候,无论撒谎还是说真话,她都这般。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她也知道,容易得罪人,但是改不了。谢亚君曾被她的眼神激怒过一次,她说,你的眼睛是恶魔附身。
她极少流露过这种眼神。身边的人,除了最亲近的,没有人值得她在意。不熟的同学觉得她比较高傲,熟悉点的觉得她有点冷幽默。她对生活中很多事情无所谓,对很多玩笑也无所谓,但盛佑不是玩笑。
父女二人世界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强烈不安地意识到,有些事情要改变了。
林生也不再躲闪。他是另一只天生的狼兽幼崽,在桦城的严寒风雪中养成了隐蔽自己和抓住机会的姿态。他真正的性格,要从晦暗幽深的山洞里,一点一点,走出来了。
他在盛佑地方,清楚地意识到盛安的想法关系着四个人的命运。如果盛安极力反对,盛伯伯可能会动摇的。
可林生执拗地坚持。人生起初的命运都是被动,而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懵懂看见北国森林迷雾中泄露出的一道强光,那道光来自南方,一个有着台风和暴雨的沿海城市。人生命运的转折开始于决定的一瞬间。
林生闷声开口:“姐姐,现在轮到我来问了。”
盛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好。”
少年非常努力地在脑海中理清思绪和情绪:“姐姐,你希望你爸爸幸福吗?”
盛安的脸上听不到呼吸,看不到笑容。她沾满纱布插着留置针的手背向床头移动。
她说:“当然,希望。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天南和地北,相隔二千七百多公里。林生知道,她不知道。她是四人中最后一个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