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着,站到地上,试图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到校服。屋里光线昏暗,他一把拉开窗帘,又打开了窗。
白光跃进卧室里的一瞬,林生下意识地把头探出窗外,想要呼吸一口冷冽新鲜的空气。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世界像一张巨大的黑白素描画。夜晚的积雪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织出一条又一条月白条纹。
一个女人安静地站在路边一棵落了雪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地上放着一把折叠的彩虹伞。她一身过膝长款黑色羽绒服,衣服自带的帽子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露出侧边两缕黑色长发、鼻梁以下雪白的脸,和红润的唇。她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正夹着烟,一下一下地抽着。
林生的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女人夹着烟的手指突然顿了一顿,烟灰从她的手指间散落下来,她慢慢抬起了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林生立刻就认出了盛安。
与四年前相比,她清减了太多。虽然她从头到脚穿得严严实实,但羽绒服帽子下面露出的那一张脸,五官分明,下巴纤瘦,介于黑色与琥珀色之间的瞳孔清冷,双眼皮更深又长,眼角微翘,向鬓角处延伸。加上她抽烟的动作,盛安看过去,冷艳了,更成熟了,是个风华正茂有韵味的女人了。
时隔四年,沉睡多年的少年记忆再一次迎面袭来。林生沉默地关上窗,重新拉上窗帘。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大概是下意识的,慌了。他在突然暗下去的光影处,像个掉了魂魄的傻子一样走进狭窄老旧的卫生间里。
冬天老房子室外水管常结冻,今早水流细小无声,他等待水流积满牙刷杯,感觉时间无限拉长。洗脸的时候,他没有直接用双手兜住冷水往脸上抹,而是拿起毛巾,沾了点水,绕过擦伤的鼻梁和脸颊,仔细地擦了擦。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十四岁的少年在光阴飞逝和动荡不安中,变成了十八周岁成人的模样。
他知道,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认出了他,即便他变得如此多。
又想,这么冷的天,她怎么会来了。她放假了吗,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毕竟,从明城回来后,他们二人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四年了,怎么就突然来了。
看见窗户里的窗帘被拉拢,盛安恍惚了一瞬。她蹲到地上,把烟头插到雪土里,灭了。
她没有去注意自己已经等了多久,坚持一件事到底已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当到达他家楼下时,天刚亮。世界还很安静,窗户里有一两点零星的亮光,绝大多数人都仿佛还在沉睡。她轻轻地敲了敲地址上的门,没有人开。门上也没有门铃。她在门口等了一会,烟瘾犯了,她便走到了楼下。那里有一棵挺拔的白杨树,树干如剑,树冠向上交织,无限触碰天空。
她曾经以为,这种八十年代的赫鲁晓夫楼,早上应该是很热闹,很有烟火气的。如果天空昏沉,长方形的窗户里会亮起一盏一盏灯,里面住着看报的老人、健壮的中年人和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时间在他们身上传承,一代又一代。可是她在楼下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下来。
就像多年前的台风夜,只有她发现了那个小孩。
也许是因为那晚的雨太大,
也许是因为今早的风太冷。
也许是因为时代如水往东流,
抛弃了人,也抛弃了房子。
她又抬头看,多怀旧的楼啊,灰色褐色和橘黄色斑驳杂糅在了一起。跟南方相比,这里的楼,没有密密麻麻的防盗窗,只有深蓝色的窗户赤诚地望向蓝天,像一双双深海湖泊的眼睛。
所以当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孔从里面探出头来时,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那一眼,盛安突然怯了。仿佛这里是她的故乡,而她近乡情怯。
她低下头,看见脚下加绒皮靴上沾着的细小雪粒和尘埃,沉默。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他的脸上,有伤。
就跟四年前他在医院里时一样,脸上也挂着伤。
盛安拢了拢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彩虹伞,准备上楼。她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二楼右边一道门咿哑一声开了。林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了出来,冬天的厚棉服看不出褶皱。
盛安逆着光,抬眸看他。林生迎着光,围脖拉到鼻梁上,立在走道的拐弯处。
不知是视觉的角度,还是光影的构图,盛安觉得他,长得跟白杨树那么高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股局促的氛围弥漫在二人中间。
最终,还是林生默默地走下楼来。
擦身而过时,盛安开口了。
“林生,我是盛安。”
林生继续往前走:“嗯。”
盛安跟在他后面:“我是来找你的。”
林生:“嗯,找我干嘛?我要上学去了。”
盛安:“你已经迟到了。”
林生:“你再跟我讲话,我就得迟到更久。”
盛安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小孩哥果然长大了。以前在她面前那么乖顺的一个少年,已经学会怼人了。
林生回过头来看她。
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七。从少年时代开始长期规律的体育训练和健身,让他身型健壮挺拔。而盛安这么多年身高基本没变,刚刚勉强够到了一米六一。林生低头看她的样子,仿佛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小姑娘。
太阳在林生那一边的方向斜着照射过来,他的影子刚刚覆盖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