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所有设想的危险、失败和异变都没有出现,吸纳得很成功,身体很正常,通过灵根转化成的灵力很温和。
闭上眼,残留的视觉在眼睑内唤起一个深沉鲜艳的色块。
无法忘怀的眼睛。
逆光的昏暗中,眼中没有细碎的阳光洒落,本应该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让她看得分明。不再满溢而出的瞳孔,终于在浓稠的红色虹膜中有了清晰的边界,就像漫长雨季结束后湖面的收缩,也可能是从午夜到黎明遥望天际时眼瞳自然的变化,或者仅仅是因为恐惧。
她的世界几乎没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也很罕见,就如他的体质一般。不因创伤而死,不因饥饿而死。
忽然有一种延迟的担忧——这几天那个孩子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十七撤除石室洞口的障碍时,想法悄无声息地转变——他有没有去吃东西?
枯藤落叶垂落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所有遮蔽的藤蔓都委顿在地,一双红目,一束波澜不惊的凝视,一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她看见了想要寻找的答案。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动分毫。
“……你在等我吗?”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动分毫。
“……你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修改了一点点。
就这样,一开始都冷漠着才是正常的,但在克制中又藏着其它可能性。
第三章
十七抱着少年,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如约教授他文字与学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显得这样亲密的举动,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不值一提的原因,因为在过去存在的百年中,没有谁等待她,像等待归人回家一样。
在这一刻,她苦心孤诣也无法成为的浪荡游子形象一下子与自己重合起来,仿佛家族繁荣、双亲慈和、兄姊和睦,而自己无忧无虑地做着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模样。
少年的身体瘦骨嶙峋,皮肤温热,但却不比抱一根冷冰冰的木头更加温暖,想要在他身上寻找所谓"活人的气息",大概只能成为永远的奢求。
十七用树枝在地上划出道道横纵与倾斜的线条,一个个文字不断抹除又重写,在不声不响的少年旁边,她的独语有一种无人的空旷。
但她知道少年在看。
与最初的目无焦距比起来,少年的目光虽然"空",却终于没有时时刻刻散落在外、支离破碎,仿佛被风吹拂一地的沙粒,无法拼凑、无法拾起。
……
"我已把我所知晓的文字和用以交流的语言都如约传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从未发声的少年抬起血红的眼眸,目光越过毫无阻碍的三尺之距,如越过重峦叠嶂、千山万水,与她的目光融合在一片温暖的金红夕霞中,化成一缕薄暮的微光,成为往后无数个日夜里、深埋在无边黑夜里淡薄的剪影。
"我没有名字。"
轻微又低柔的声音,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暗哑尾调,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住进了年轻的皮囊。十七仿佛踩过时间的尘霾,闻到岁月的腥气,又生出一种荒芜之感。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他的声音不属于孩童。
"那便给自己取一个吧,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少年微微动了动唇,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你愿意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十七微笑着,神情一动不动。
不行。
她惊叹于自己此刻的冷漠,身体却不由自主维持不动,僵硬在这个拒绝的神态。也许正如古老的传言,延续自人类血脉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残酷本能,即使有心为善,也无法摆脱面对哀求时内心的欣然俯视。
一只伶仃幼兽的呜咽,不是听不见,却只无动于衷,因为并非其身体受到了伤害,看不见暴露于外的伤口。
"独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能有除自己以外的痕迹。"她拒绝了施与,也拒绝了如给予生命的母亲一般,将全新的他带入这个世界,并与自己产生宿命的联结。
——不愿缔结更深的因缘。
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如夜里的天空一样黯淡无星,瞳孔漏入无尽宇宙深不见底的漆黑。他仿佛有所感知,随着夏季的青叶而来的人类,早已做好如冬雪一般消融不见的准备。
少年的目光回到了最初的茫然。
"……虚,我是虚。"一个不知自身为何的存在。
"虚……"十七将这个名字轻轻在舌尖碾过,有一瞬陷入对其含义的思索,但很快被自身名字的烦恼所干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道:"我名……十七。"
少年的眼睫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