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自然而然地做这一切的,而这个模样才是毫无伪饰的他。
而他现在想要改变自己的这一部分,松阳对抗着自身恶,压抑下一切会伤害人类的行为,一切试图伤害人类的想法,他就像一个牢笼,囚禁着内心的怪物,苦苦支撑着。
怪物以憎恶恐惧为食粮,牢笼以不可多得的善意为支撑,所以怪物不会死去,牢笼却会撼动,终有一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在他的身畔吗?他忍不住从她的双眼中求证,平静如水的目光中,似乎道出了“永远如此”的保证,即使方才未曾脱口内心的迟疑。
她仿佛从未改变地陪伴着他,百年、千年,不曾老去,不曾死亡,理所当然,他无法将她看作人类,甚至有时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在他思考人类与自己的内心之时,漏过了身边最重要的存在。
直到她无意间说出自己的亲人,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傲慢,她并不是他附属的一部分,而是相伴至今的一个鲜活的人,她有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悲伤……和痛楚。而一直接收着他的痛苦,却对自己心中的那部分煎熬不发一言,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源于他的冷漠——因为不在意,所以即使话中有过那么多次端倪,他也没有探究。
诉说人类的卑劣的他,其实也与人类一般无二。
十七突然被松阳紧紧地拥在怀中,紧贴着胸口的衣衫,能听见急促有力的心跳,她安静顺从地卧于臂弯中,伸手扶拍他的背部。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呢。”松阳低低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有谁比你更好。”十七没有夸张,而是真的如此想法,摸不清他受到什么刺激了,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十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修炼术法也没关系,几个月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是真的要离开就好。”
十七有点回不过神来,“你同意啦?”
“之前是我太过傲慢,十七本来就不需要问我的同意啊!”松阳低下头笑着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这才反应过来,有一点羞愧,又感到喜悦,最终勾起嘴角说道:“嗯,确实不需要你的同意,但也不能只考虑自己啊,毕竟我也不希望你不高兴。”
“你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为你感到开心。”就像数年前他从奈落走出来的时候,她怀着的支持与祝福一样。
“其实……这个……只是……闲到发慌的折腾……”十七听他说得郑重,一下子有点心虚,她真的只是想去练练手,被怀疑这是一生的理想怎么办啊喂!
话一说完就察觉到松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之前我说道哪里了?啊,说了我出身修仙家族同辈二十几个兄弟姐妹我正好排行十七父母早亡被伯父一家收养伯父的女儿排行第一比我大一百多岁当年就已结成金丹资质极好单火灵根但有个忘恩负义的丈夫为了族中秘宝杀了我全家只有几个逃出来……咳咳!”说太快呛到了。
换成松阳一脸无奈地给她拍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很多个“他”,有时候指虚有时候指松阳有时候指超脱这两个意识的整体……随便理解只要觉得意思不矛盾就行。
本来准备把十七的最后一段话写一章,没想到虚的占位功力如此强大,不愧是身为最终boss的男人!
第四十六章
记忆中家族的领域似乎十分宽广,至少在她逃离之前,并没有几次机会踏出族地的大门,从出生到十多岁为止她就生活在这一个小小天地里,与众多兄弟姐妹一同学习课业、探索修炼,被教导忠于家族、不忘先祖,遵守着家族的规则,并以此为自身的准则。
然而当这一片天地被毁灭,她一下子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无数修士肆无忌惮地贯彻自我意志,有人统御一方、有人潇洒桀骜,有人无恶不作,无数意志相互碰撞,无数人殒命其中,只有最坚定的强者才能胜出。于是她憧憬心志坚定者,实力至强者。
从锦衣玉食到流落躲藏,但很快她因资质好年龄小得以拜入一个陌生的宗门,在这里本来可以重新获得安全感,但安定的心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连同过去的姓名。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这一个庇护会像家族一样突然消失吗?
就如同信任的人突然背叛一样。
她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十分稀薄,而最为深刻的印象大概是见她的课业或修炼落后于人时冰冷的表情,五六岁之前似乎从来没有玩耍的机会,有一次她偷偷在床下藏的一只竹蜻蜓被发现后,暴怒不已的父母将她丢进祠堂饿了三天,出来以后她便不再试图向父母撒娇,虽然过去也没有成功过。父亲私底下常常说,就是因他的修为低了半分,所以最终伯父成为了族长,而不是他,所以你必须拼尽全力地修炼,就算当不成族长也要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