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看着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在前面吵吵闹闹、掐来掐去,银卷总是向矮杉比划身高,然后遭受追打,桂和胧最初还能维持着冷静去劝架,然而最后的结果总是:无辜中箭——怒发冲冠——恶向胆生——加入混战。
她和松阳慢慢走在后面。松阳身穿常年一身的浅色羽织,双手揣在袖子里,微笑着直视前方,但当那些少年们跑下了小土坡,黑白紫三彩的脑袋需要落下视线才能看得到时,他仍旧平视着微笑。
远方只有一些长着矮树林的山坡,在白金的阳光下呈现杉绿的色彩,山坡的后方就是金黄色的沙滩,十七能够想象它被太阳照射出的明亮的色泽,唯一不足的是它并不很宽广,被后方的礁石与岸岩挤压成窄窄的一条。
十七觉得此刻他的注意也并没有单独落在那一片的矮树林上,所有一切都是他眼中风景的一部分,包含蝉鸣声、鸟啼声、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前方时不时传来的拌嘴声和的吵闹着"等一等老师"的声音。
但仍可以看出他此刻上扬的心情。
这一刻是如此转瞬即逝,当她再次把注意放在他身上时,他的视线已经被他的学生们所吸引,温柔的目光包容着他们的打闹,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只是她的错觉。
十七摇头感叹松阳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却像一个老头子一样的行为,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瞧,明明他的轮廓如此柔和,明明他的唇角带着真挚的笑意,明明阳光下的面容如此明亮清晰,她却无法拥有感同身受的明快心情。
心中有莫名的悲伤,以至于连他根本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发现。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一处岸边,少年们在沙滩上的海浪间互相泼水拉对方入海湿身,一时水浪四溅,喜欢兜裆布还是四角裤都藏不住了。玩够了之后不知谁在附近的瓜田偷到了一个西瓜,然后他们攀上海岸的断崖玩起了蒙眼劈西瓜的游戏。
西瓜放在靠海的崖边上,银时输了猜拳抵赖无果,被押住蒙上了眼,认命地拿起木刀小心翼翼地向自认为正确的方向接近。后面的矮杉看到他走偏了方位不住窃笑,肩膀抖得就像开了震动模式,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一直忍得很辛苦,但银时一脚踩空直直落入海里的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地笑出了声。
就像一块石头落水,溅起好大的浪花,而且还浮浮沉沉上不了岸。而另外三个没有同门爱的人瞬间扑过去瓜分了西瓜,就着银卷喊"救命"的背景乐清爽地吃完了,末了咂咂嘴,沉浸在海水中传来的一声声"混蛋"的美好余韵中,留下一地狼藉。
胧擦了擦嘴,像是良心发现了一般,深沉地说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至少应该给师弟留点。"
"混蛋!那你就留啊!"
高杉鄙视道:"大师兄,说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瓜皮上还有没有肉。"
"几个混账,快拉我上来,银桑不会游泳啊!"
桂倒是没怎么担心这件事,因为他的脑回路不太一样,噗噗地吐出一串籽,问道:"我们不是留了这么多吗?"
"好吧,银桑错了,给你们三百元拉我上来,不然我就要生气了,我就要展开可怕而邪恶的复仇了哦!"
留下的有什么?胧和高杉看着一地绿皮和瓜籽,齐齐沉默,半晌,忽然连连点头。
"救命!help!たすけて!银桑要沉下去了!我变成鬼也会来找你们的!"
"说起来,好像西瓜的营养都在皮上。"胧道。
"$%#@*!!!"
"一颗种子可以结好多瓜,让他占便宜了。"高杉道。
"你们给我等着!"
"话说老师在哪里呢?"桂突然跳了个话题。
高杉:"……"忽然心虚地看了下四周,然后胆气又回到了肚子里,"老师不在这里。"
胧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老师去哪里了呢……"他忽然有些后悔因为玩得太开心忘记给松阳留一份下来。
"老师就在你们身后……"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插入了谈话,几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声源处,只见湿透的卷毛趴在崖边露出半个身子,一脸黑影,活像个水鬼一样幽幽地瞪视他们。
高杉本想冷哼一声嘲讽几句,忽然感觉背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玩得开心吗?"
结局当然是松阳领着四只头上冒烟的小鬼去向瓜田的主人道歉赔款,其中最无辜的莫过于一颗籽都没吃到的银卷,但无奈团伙作案,一起连坐,他还被当主谋供出来了,天知道瓜其实不是他摘的。
少年们簇拥着他们的老师回到了私塾,十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已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已是黄昏时分,她看见松阳穿过回廊,打开卧房的纸门,橘红的残阳照见一脸苦恼抱着被子的自己,微蹙的眉心显露出淡淡的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