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残部时,萧九思望着满地尸骸与弟兄们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
泄露军情的人,矛头直指东宫——萧瑀临虽无军功,却一直忌惮她这个“弟弟”的锋芒,若她战死沙场,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他。
那一刻,萧九思心中最后一丝对兄长的手足之情,彻底化为灰烬。
她想起御马苑那记耳光,想起萧衍永远偏向萧瑀临的眼神,想起深宫岁月里他的疏离与严苛。
原来从始至终,在她与萧瑀临之间,萧衍的选择从未变过——长子永远是他的软肋与偏爱,而她这个“次子”,不过是他权衡利弊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是储君路上可以垫脚的基石。
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崖边,萧九思握紧手中染血的长枪,指节泛白。
她望着大梁都城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萧九思,十八岁
十八岁的萧九思,已是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
班师回朝的队伍路过青州时,她忽然想起淑妃生前醉酒时的呓语——“青州……段知远……若不是你……”,再结合当年从永宁宫暗格里找到的半块刻着“段”字的玉佩,零碎的线索骤然拼凑完整:她的生父,竟是青州知府段知远。
复杂的情绪翻涌心头,有好奇,有怨怼,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执念。
她遣散随从,换上便服独自入城,寻到段府时,恰逢段知远正在宴请宾客。
这位知府大人已近不惑之年,温文儒雅,眉宇间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萧九思拦在段府后门,表明身份时,段知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惊恐,连连后退:“不可能!你认错人了!当年我离京赴任前,郑氏确实是隔壁郑主簿家的庶女,两家相邻,偶有往来罢了,从未越雷池半步,清清白白!我与她连私情都没有,怎会有你这样的孩子?定是你弄错了,或是有人故意挑拨!”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萧九思最后的期待。
原来她的存在,于生父而言只是一段不愿提及的风流债,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正争执间,段府后院突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哭喊声响彻街巷。
混乱中,几个蒙面人持刀冲出,直扑段知远——竟是萧瑀临外戚派来的杀手,既想斩草除根,又想嫁祸萧九思。
萧九思下意识拔剑格挡,混乱中,一名杀手的刀直刺段知远心口,而她为了避开另一名杀手的偷袭,侧身时不慎撞了段知远一下,恰好让那把刀更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段知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倒在血泊中断了气。
杀手趁乱逃走,只剩萧九思呆立在原地,手上沾着段知远温热的鲜血。
她明明是想阻拦,却在混乱中“促成”了他的死亡。
那一刻,她固执地认为,是自己亲手杀了这个不负责任的生父,是自己了结了这段不堪的过往。
离开青州后,回京的路愈发凶险。
萧瑀临的外戚显然不想让她活着回到都城,一次次设下埋伏、暗杀,弓弩、毒酒、陷阱层出不穷。
萧九思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的警惕与武功,一次次死里逃生,身边的亲兵也折损了不少。
这些无休止的追杀,彻底磨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情。
她不再念及萧衍那点笨拙的庇护,不再纠结御马苑的耳光,也不再为段知远的死而心绪难平。
深宫的算计,沙场的厮杀,亲情的背叛,生父的凉薄,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的心冷硬如铁。
快到都城时,萧九思勒住战马,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底燃起熊熊烈火。
她不再是那个隐忍怯懦的“二皇子”,也不是那个渴望亲情的萧九思。
她要回京,要当着萧衍的面,揭穿所有的谎言与阴谋;要向萧瑀临讨还五万将士的血债,讨还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背叛。
逼宫上位,不是野心,而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这一次,她要亲手改写自己的命运,让所有亏欠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往事浮沉(完)】
宫阙月知心
今晨的朝会刚散,群臣的窃窃私语便随着宫廊的风飘远。
“新皇登基三月,太上皇那边竟半点动静没有?”
户部尚书捻着胡须,目光扫过同僚,“前日听闻内侍说,太上皇还与陛下在御花园对弈,言谈甚欢呢。”
“怪就怪在这儿。”
兵部侍郎压低声音,“当初陛下逼宫上位,谁不觉得是乱臣贼子?可太上皇……”
话未说完,他瞥了眼宫墙深处,终究咽了回去。
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有人暗忖太上皇是否被软禁,有人则盘算着该如何向新帝表忠心,唯独没人敢明着质疑——毕竟萧九思端坐龙椅的这三个月,雷霆手段早已震慑朝野。
这日,宫门处递上了郑家的拜帖。
萧九思捏着那方烫金帖子,指尖微微用力。
御座之上,她一身玄色龙袍,墨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帝王的冷冽。
听到“郑家”二字,她脑海中先浮现出郑家家主郑老爷子的脸——那人趋炎附势的模样,与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别无二致,当年母妃在世时,郑家也不过是借着淑妃的名头捞好处罢了。
“宣他们进殿。”
萧九思沉声道,声音透过龙涎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家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郑老爷子躬身行礼,满脸堆笑:“臣郑景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