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思的目光扫过“敛玉散”三个字,指尖猛地收紧,卷宗的纸页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总是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比同龄皇子更为单薄,喉间似有异物难消。
太医们都说是先天不足,唯有萧衍,逼着她日日习武,寒冬酷暑从不间断。
那时的她,早已知晓自己是女儿身,却被郑氏强行扮作皇子养在深宫,面对萧衍的严苛,只当是父皇嫌弃她不如其他男儿强壮,不堪大用,才这般狠心地磨练她的筋骨。
却不知,正是那日复一日的严苛,让她的身体在毒素的侵蚀下,勉强撑过了最危险的年岁。
而郑氏,那个生了她,却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母亲,所求的从来不是母女情深,而是借她这个“皇子”的身份,巩固自己的地位,攀附更高的权柄。
她与顾长卿私通,为的是借助顾长卿的医术,掩盖她欺君罔上的大罪,更是为了利用顾长卿手中的权力,铲除后宫异己,为自己的野心铺路。
这些事,萧九思早已知晓。
她忍着毒素蚀骨的痛苦,继续扮作皇子,继续在郑氏面前做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这对奸夫淫妇,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彻底碾碎的时机。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九思抬起头,看到萧衍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乌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刚处理完政务。
“这么晚了,还没歇下?”萧衍的声音温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宗上,眉头微微蹙起,“又在看顾长卿的罪证?”
萧九思没有说话,只是将卷宗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平静无波,目光却紧紧盯着萧衍的脸,想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属于帝王的震怒,或是属于男人的羞愤。
毕竟,郑氏是他的妃嫔,是他曾经给予过荣宠的女人,她不仅欺君罔上,更与外臣私通,这不仅是对皇家尊严的践踏,更是对他这个帝王的背叛。
她以为,萧衍看完这些内容,会震怒,会痛骂郑氏狼子野心,会后悔自己当年错信了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可萧衍只是静静地翻着卷宗,一页又一页,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关于“敛玉散”的记录上,久久没有移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龙涎香燃烧的滋滋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许久,萧衍才缓缓合上卷宗,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一字一句,砸在萧九思的心上:“是朕疏忽了。”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痛骂,只有这一句,带着无尽悔恨的“是朕疏忽了”。
萧九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以为的所有反应,都没有出现,唯独这一句,让她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萧衍缓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那是常年被敛玉散浸染留下的痕迹,哪怕后来戴云山为她解了蛊毒,这唇色,却再也恢复不到往日的红润。
他又看向她略显单薄的身形,看向她喉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每一处,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朕当年教你武艺,教你权谋,是想让你有自保之力,”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朕以为,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就能护好自己。却没想到,你最该防的,是生你的人。是朕,没有早一点发现这背后的阴谋,是朕,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萧九思心底那道冰封多年的闸门。
那些年少时的隐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痛苦,那些对自己身世的迷茫,那些对郑氏的恨,还有那些对萧衍的不解,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因为练不好剑法,被萧衍罚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
那时的她,冻得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求饶,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得强大,变得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她那时只以为,父皇是恨她太过孱弱,不堪为储,却不知,他是怕她太过弱小,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处理政务,因为经验不足,被大臣们刁难。
回到寝殿后,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萧衍却没有安慰她,只是扔给她一本《韩非子》,沉声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让人信服,就要用实力说话。”
那时的她,以为萧衍不爱她,以为在他的心中,只有这万里江山,只有他的帝王之位。
却没想到,他的严苛,他的冷漠,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变得更加强大,都是为了让她能够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保护好自己。
“萧衍……”萧九思哽咽着,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萧衍的脖颈。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我……我从未怪过你……”
萧衍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是朕的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朕太过大意,竟让郑氏在后宫兴风作浪,竟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朕这个父皇,当得太不称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