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宫的铜漏,滴嗒敲过了三更。
烛火摇曳,将御座上那道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绝。
萧九思支颐望着阶下的明黄地砖,砖缝里积着经年的尘埃,像极了她掌心里攥了三十余年的权柄,沉甸甸的,磨得指腹生疼。
窗外的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作响,隆冬已至,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凉得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的赭黄盘龙常服,目光掠过殿角立着的鎏金鹤烛台,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悬着的《万里江山图》影影绰绰——那是萧衍当年亲手绘的,笔锋苍劲,墨色浓淡相宜,画的是大梁的锦绣河山,也藏着他当年未说尽的心事。
今年是她登基的第三十四个年头。
太子萧景佑,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的皇孙都已能捧书诵读,眉眼间依稀有他少年时的模样。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近侍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旺,殿内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她记得景佑出生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凛冽的冬日,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一夜,整个皇城都裹在一片素白里。
那时她刚诞下孩子,身子虚得厉害,昏昏沉沉间,只觉一双温热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便撞进萧衍含笑的眼眸。
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坐在她的床榻边,指尖轻轻点着孩子冻得微红的眉眼,低声道:“阿九,你看他的眼睛,像你。”
那时的萧衍,鬓角还没有染霜,眼底的温柔能溺死人。
那时的她,刚坐稳女帝的位置,朝堂虽有波澜,却还不至于如今日这般暗流汹涌。
三十余年的光阴,竟弹指而过,快得让她恍惚间觉得,昨日还在与萧衍在御书房里围着暖炉争执新政,今日便已是鬓发染霜的迟暮之年。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握过剑,执过笔,批过无数的奏折,也沾过无数人的血。
三十余年来,她以雷霆手段扫清六合,削藩王,抑世家,设飞鹰卫监察百官,推新政以振寒门。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曾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实实在在地让大梁的国库充盈起来,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归处。
她记得新政初推时,多少世家联名上书逼宫,多少藩王蠢蠢欲动,是她带着飞鹰卫铁腕镇压,才换来了朝堂的一时安稳。
可她知道,弊端早已悄然滋生,且在三十余年的日积月累里,渐渐成了沉疴痼疾。
飞鹰卫的权力越来越大,酷吏当道,冤狱渐起,多少忠良之士因直言进谏而身陷囹圄;寒门官员借着新政扶摇直上,却也渐渐生出了骄纵之气,与宗室旧勋的矛盾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党争渐起,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尤其是她力推的“扩大女官权力”之策,更是将这矛盾推到了顶峰——宗室说她牝鸡司晨,乱了纲常;寒门官员里的男性士子也颇有微词,说女子入朝,坏了官场规矩;就连那些受益的女官,也在世家与寒门的夹缝里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成了党争的牺牲品。
前几日,吏部的女侍郎被人弹劾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她派飞鹰卫彻查,却查出那侍郎是被世家构陷,只因她断了世家子弟的升迁之路。
她本想严惩构陷者,却被御史台的奏折堵了回去,御史们联名上书,说她偏袒女官,有失公允。
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份联名奏折上,竟有半数是她当年亲手提拔的寒门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