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匆匆赶来时,淑妃早已没了气息,最后宫中对外宣称,淑妃是“暴毙而亡”。
可萧九思却觉得不对劲。
她记得前一夜,曾撞见顾长卿深夜入宫,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低声对淑妃说:“娘娘近日心绪不宁,臣特意调制了汤羹,可助娘娘安睡,更能稳固心神,不被琐事烦扰。”
当时淑妃并未多疑,仰头便喝了下去。
更让她起疑的是,淑妃死后第二日,她在永宁宫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小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里面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粉末,气味与顾长卿每日让她喝的“补药”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辛辣。
她悄悄将瓷瓶藏起,后来才从收拾淑妃遗物的老宫女口中得知,顾长卿近日常以“调理身体”为由给淑妃送药,淑妃偶有腹痛头晕,却只当是药效发作,从未多想。
萧九思猛然惊醒——顾长卿哪里是在给她压制体态,分明是在拿她做实验,而淑妃,恐怕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才被他用特制的毒药灭口。
那毒药发作迅猛,且能伪装成急病,竟无人能查。
果不其然,淑妃下葬后不久,顾长卿便向萧衍请辞,说要云游天下,探寻更艰深的医术。
萧衍本就对后宫之事不甚关注,加之顾长卿平日里医术名声极高,便准了他的请求。
看着顾长卿远去的背影,萧九思握紧了袖中的瓷瓶。
淑妃待她凉薄,可终究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亲人。
如今亲人已逝,凶手逍遥法外,而她依旧要顶着“二皇子”的身份,守着自己的秘密,在这波诡云谲的皇宫里独自前行。
无边的寂寞与寒意,瞬间将她裹挟。
淑妃暴毙的消息传入御书房时,萧衍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黑斑。
他未曾细想淑妃的死因,心头第一念竟是萧九思——他自己便是十岁丧母,那份孤苦无依的滋味,刻在骨子里十多年都未曾散去。
放下奏折,萧衍快步赶往永宁宫。
宫灯摇曳,映着廊下寂静的暗影,远远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殿角,玄色皇子袍衬得她愈发单薄。
萧九思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清亮的眸子盛满惊惶,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像极了当年在冰冷的宫阶下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
萧衍心头一软,脚步放轻,缓缓朝她走去。
他想伸出手,像对长子萧瑀临那般,将这孩子揽入怀中说句宽慰的话。
可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顶,萧九思却像受惊的幼鹿般猛地瑟缩后退,背脊贴紧冰冷的宫墙,眼底的惊慌更甚,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太怕了。
淑妃猝死的疑云、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对他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此刻尽数拧成枷锁,让她不敢与他有半分亲近,生怕任何一丝破绽,都会让她万劫不复。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暖意渐渐淡去,最终默默收回。
他望着孩子眼底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终究是没说什么——这孩子的隐忍,他一直看在眼里,却不知这份疏离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淑妃暴毙的消息传开未久,宫中便渐渐起了流言。
太监宫女们私下窃窃私语,说淑妃生前与太医院顾长卿往来过密,两人暗通款曲,甚至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将淑妃的“暴病而亡”与这段私情扯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渐渐传到了萧衍耳中。
他握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当年他的母妃,便是遭人污蔑“秽乱后宫”,含冤而死,让他自幼背负污名,在冷眼中长大。
那份锥心之痛,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
“传朕旨意。”
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淑妃薨逝,宫中当守礼制,不得妄议逝者是非。凡再敢嚼舌根、传流言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杖责五十,贬为庶人,逐出皇宫!”
旨意一下,宫中顿时噤若寒蝉。
那些私下议论的宫人太监,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提及只言片语。
萧衍用雷霆手段掐灭了流言,既是为了维护后宫体面,更是为了护住萧九思——他不愿这个本就孤苦的孩子,再因生母的污名被人指指点点,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萧衍深知深宫冷暖,人走茶凉,淑妃一死,没了靠山的萧九思,必然会成为宫人太监欺辱的对象。
他不动声色,只暗中吩咐暗卫留意永宁宫动静。
不过数日,便查到三个宫人借洒扫之名克扣萧九思的份例,还在背后嚼舌根作践她“没娘的孩子”。
萧衍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将三人杖毙,抛尸乱葬岗。
杀鸡儆猴,宫中顿时安分下来。没人再敢明着苛待萧九思,虽依旧无人刻意讨好,却也换来了一份难得的清静。
几日后,周惠妃在赏花宴上看似无意地提起:“陛下,九思这孩子可怜,如今没了生母照拂,臣妾想着,不如将他过继到臣妾名下,也好晨昏照料。”
她说得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
萧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惠妃。
他岂会不知,周氏与郑氏表面和睦,暗地里早已斗得你死我活。
此刻要过继萧九思,无非是想拿捏这个没了靠山的皇子,或是想借抚养之名讨好自己,算盘打得精。
“不必了。”
萧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思已有独立居所,宫中人手足够照料。惠妃只需照看好瑀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