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前辈?”何福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醒醒……戴前辈,你可算醒了!”
榻上的人眼睫轻颤,如蝶翼振翅,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混沌地扫过周遭,最终落在何福灵哭花的脸上。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朽木摩擦:“水……”
“水!这就来!”何福灵手忙脚乱地起身,踉跄着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瓣边。
温水滑过喉咙,戴云山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何福灵,又扫了眼满室的药炉与银针,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还活着?”
“活着!当然活着!”何福灵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哽咽,“陛下和太上皇说了,你要是敢不醒,就把太医院翻过来给你陪葬!”
戴云山低低地笑了,牵扯到胸口的旧伤,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
何福灵抬头,便见萧九思一身明黄常服,快步走了进来,萧衍身着月白锦袍,紧随其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急切。
而在他们身侧,跟着两个身影——一个是身着绯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勇义侯谢承煜,他平日里总是挂着放浪不羁的笑,此刻却敛了神色,眉眼间满是凝重;另一个是玄衣束发,身姿挺拔的御前带刀侍卫沈砚,他此刻正微微垂眸,目光却紧紧锁在谢承煜的侧影上。
萧九思的脚步在床榻前顿住,目光落在戴云山苍白却有了生气的脸上,指尖猛地攥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一半是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未忘记,戴云山是为了谁才躺在这里。
两年前,她被蛊毒缠身已久,命悬一线,是戴云山瞒着所有人,以自身为鼎,将蛊虫引到自己体内,日夜以精血养着,替她承受那蚀骨剜心之痛。
这份情,重逾千斤,让她既感激,又惶恐。
她是大梁女帝,肩上扛着万里江山,身边守着萧衍,可面对戴云山的深情,她终究是欠了。
“云山。”
萧九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走上前,却没有像往日那般伸手扶他,只是站在床榻边,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你醒了,便好。”
戴云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欣喜,有眷恋,还有一丝刻意压下的卑微。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萧衍快步上前按住。
萧衍的手落在他的肩头上,力道沉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不必多礼。”
萧衍的声音沉厚,目光扫过戴云山苍白的脸,眼底情绪翻涌。
这个看似温润的太医院院首,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勇气与决绝——敢以自身养蛊,敢为九思赌上性命。
他曾对这份感情有过戒备,可当戴云山躺在这里,生死未卜的数十日里,他才明白,这份守护,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而他心中,更多的是愧疚与感激——若不是戴云山,九思早已不在人世,他又怎能怪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深情?
“辛苦你了。”
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九思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戴云山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萧九思身上,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安好,大梁安好,臣……便无憾。”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萧九思的心。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深情,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戴云山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封侯拜相,而是她的平安,她的幸福。
可她能给的,只有君臣之礼,只有感激之恩。
就在这时,谢承煜走上前,拍了拍戴云山的肩膀,平日里的放浪不羁化作了难得的郑重:“好小子,总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听雪楼的兄弟就该把顾长卿的坟刨了,再挫骨扬灰一百遍!”
戴云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沈砚站在谢承煜身侧,微微抬眸,目光与谢承煜交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知道谢承煜这些日子有多担心,夜夜守在太医院外,嘴上说着不在乎,却总是第一个打听戴云山的消息。
“勇义侯说得是。”沈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真诚,“戴院首吉人天相,定然能逢凶化吉。”
戴云山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这一路,从未孤单。
有陛下的信任,有太上皇的包容,有挚友的守护,还有……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念想。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萧九思,眼中的眷恋渐渐褪去,化作了一片平静的温润。
他知道,自己与她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万里江山,隔着她与太上皇之间的深情。
他从未奢望过能与她相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她好好活着,做她想做的女帝,守她想守的江山。
“陛下。”戴云山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臣醒了,往后,依旧是陛下的太医院院首,依旧是大梁的臣子。臣会好好养伤,替陛下守着这太医院,替大梁的百姓诊病疗伤。”
萧九思看着他眼中的平静,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知道,戴云山这是在给自己的感情一个结局——不是放弃,而是将那份深爱,化作了永恒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