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龙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光,目光扫过断壁残垣间疯长的藤蔓,最终落在廊下那个身影上。
萧衍依旧穿着那件象征帝王身份的玄色龙袍,只是衣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起丝,却依旧难掩其身形清瘦挺拔的轮廓。
听到宫人跪迎新帝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萧九思缓步上前,语气轻松地仿佛在邀他赴宴:“这南宫清冷,不如父皇随朕回宫吧。也好让朕,日日承欢膝下,聊尽孝心。”
这番话她说的轻描淡写,每一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萧衍千疮百孔的心上。
南宫,历来是废帝弃妃的囚笼,萧九思将他“请”来此处,已是最大的羞辱。如今再提“回宫”,无异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萧衍终于动了。
那曾经过于挺拔以至显得冷硬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转过身来。
他身上残破的华服洗得有些褪色,衬得他那张依旧俊美无双的脸愈发苍白。
几缕银丝夹在墨发间,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刺得她眼睛微微一涩。
“清冷?”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
他走到萧九思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曾蕴含着雷霆之威的凤眸,如今只剩下看透世事的冷然与死寂。
“从你将朕‘请’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朕就该习惯这南宫的清冷。”
内侍恭恭敬敬地将萧九思请入内殿,示意萧衍一同进殿,萧衍瞥了一眼内侍奉上的茶,那茶水氤氲着热气,在这清冷的殿宇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伸手,仿佛那不是一杯热茶,而是一杯毒酒。
“倒是你,”他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重新定格在萧九思的脸上,刻意加重了“太上皇”三个字,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自嘲,“新帝登基,诸事繁忙,怎么有空来这清冷的南宫,看朕这个……太上皇?”
萧九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他萧索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扫荡得一干二净的庭院里。
深秋的南宫,草木凋零,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正如他,正如这被她亲手埋葬的旧日王朝。
“朕今日来,是来看大哥的。”
她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句话带给他的刺痛。
萧衍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快到仿佛是她的错觉。但那层冰冷的、死灰般的壳,又迅速将一切情绪覆盖。
萧九思仿佛没有察觉,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调继续说道:“毕竟他埋在这里,离父皇这么近,想必不会感到孤单。”
“哦?”萧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绝不会错认的颤抖,“你倒是有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也转头看向窗外,与她一同望着那片荒芜的庭院。
他的目光却似乎透过了萧瑟的景致,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那个新堆起来的、光秃秃的土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