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亭中并无旁人后,那双深邃的凤眸才敢毫无顾忌地抬起,目光瞬间变得灼热。
“这几日北国之事棘手,你定忙得紧,朕……不敢轻易打扰。”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委屈,像个被冷落了许久,又不敢抱怨的孩子。
“你可以遣琳琅来靖安宫寻我呀,”萧九思轻笑出声,在他身旁坐下,“我晚上歇了政务便去养性殿找你。”
“琳琅那丫头嘴不严。”
萧衍向她靠近了半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朕怕隔墙有耳。”
他的目光落向萧九思搁在石桌上的手,红袍袖口半掩着指节,他将手缓缓探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倒是你,深夜还来朕的寝宫,不怕累着?”话语里充满关切,可是那双藏着星火的眼底,分明写满了期待。
“我看琳琅她差事办得妥帖,人也忠心,想必不会多嘴。”
萧九思回想了一下那个相貌平平但是性子温顺的宫女,随口说道,没注意到萧衍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随即,她话锋一转,凑到萧衍耳边,轻声说道,“况且……就是要晚上去才好呀。”
最后那句话,成功地撩拨了他的心弦,萧衍的呼吸乱了一瞬,无奈又宠溺地看着萧九思,低低叹地了一口气:“你呀……”
恰在此时,他瞥向亭外,见远处有两名宫女端着朱漆食盒走来,立刻退开两步,恢复了那副清冷威严的太上皇姿态。
“也罢,琳琅若真忠心,可堪一用。”
他端坐着,仿佛两人方才只是商议一件无关紧要的宫中人事。
待宫女走近,萧衍更是装作与她商议政事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离地胶着在她身上。
萧九思配合着演戏,故意用口型冲他无声地暗示道:“今晚在寝宫等我啊。”
萧衍收到她的暗示,心中那份被压抑的惊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故意提高了音量,一本正经地说道:“嗯,朕知晓了。皇帝,北国战事吃紧,你务必谨慎行事,莫要轻敌。”
直到两名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深处,他才立刻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那双凤眸在日光下亮得惊人,眼神灼热得仿佛能将她融化:“晚上……朕等你。”
萧九思走后,萧衍在御花园闲步,路过御花园东侧的空地,那里一方新辟的药田打理得整整齐齐。
这药田是萧九思特意所赐——因戴云山近日长留宫中,既要照料帝体,又要打理她吩咐的诸多事务,她便寻了这处近便地界,让他栽种珍稀药材,省却不少奔波。
萧衍闲步路过,目光扫过田垄间长势喜人的药苗,指尖摩挲着袖沿,不知念及什么,沉吟片刻便转身往马厩去,牵了自己的爱马裂风驹来。
那马通体墨黑,鬃毛如缎,性子虽温顺,却偶有燥意,被牵至药田边时,蹄子在土上轻刨了两下,竟趁人不备踏入田埂,重重几蹄落下,恰好碾在几株植株上。
待萧衍反应过来扯住缰绳,田垄间三株叶片肥厚、根茎饱满的血参已被踩得弯折倒地,泥土裹着破损的根茎,瞧着竟再难存活。
一旁值守的羽林卫统领陈猛见状,忙上前躬身,嘴角却藏着几分忍俊不禁,“太上皇,这血参虽金贵,可毕竟是您的马误伤,属下斗胆,愿赌三个月俸禄,戴御医便是知晓了,也断不敢来向您索赔半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太医院的学徒提着药篮匆匆赶来,一眼瞥见田中的惨状,当即捶胸顿足,急声道:“那是师父今早特意叮嘱要留给陛下的参品,怎的竟被踩坏了!”
学徒急得团团转,萧衍尚未开口,御马监的管事已带着两个小太监急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惶恐,到了近前便跪地请罪:“太上皇恕罪!方才您牵走裂风驹后,奴才们留着收拾马厩,谁知它返程时性子突然发燥,挣脱了牵绳冲进您的寝殿偏院,一蹄子踹翻了您最爱的那盆珍品墨兰——那花盆本就薄脆,当即摔得粉碎,墨兰的主枝也折了,叶片落了满地,实在是……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话音落时,戴云山已闻讯而至。
他一身素色衣袍,袖口沾着些许药汁,想来是刚在太医院配药,听闻药田出事便匆匆赶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田埂间的血参上,眉头猛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待瞥见御马监的人抬来的断枝墨兰——那墨兰叶片墨绿盈透,本是难得的珍品,此刻却枝折叶散,花盆碎片混在泥土里——他脸色愈发沉郁,唇线紧抿着,握着药箱的手指微微收紧,满是心疼,却因对面立着的是太上皇,纵有怒火也只能强压着。
萧衍立在一旁,将他的神色瞧得真切,见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疼惜又无措的模样,心底竟莫名漾起几分隐秘的快意,暗自发笑:戴云山此刻的神情,倒像是被自己抢了媳妇一般。
戴云山盯着踩坏的血参与折了枝的墨兰,脸色沉了半晌,终是躬身行了礼:“太上皇,此参原是备给陛下的,墨兰亦是珍品,还望上皇约束爱马,莫再伤了物件。”
萧衍挑眉,漫不经心应了声“知道了”,眼底却藏着几分促狭。
一旁的陈猛见状,暗自憋笑,只垂首立着不敢多言。
御书房内天光透亮,萧九思批完一叠奏折,指尖泛着倦意,起身往门外走,想趁隙松松筋骨。
刚立在门后,便闻廊下传来两个宫女低低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