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几位族中长辈,还有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眉眼间竟与淑妃有三分相似。
萧九思的目光掠过那少女,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外公不必多礼。”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郑老爷子抬眼,见新帝虽年少,却自有一股压迫感,忙道:“臣听闻陛下登基以来,日夜操劳国事,身边竟无贴心人伺候。臣的嫡长子有一女郑云溪,性情温婉,略通诗书,愿入宫伴驾,为陛下分忧,也算是我们郑家与皇家亲上加亲。”
那名叫郑云溪的少女闻言,含羞带怯地低下头,眼角却偷偷抬起来,打量着御座上的帝王。
萧九思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攀附。
她正欲开口回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郑老爷子身后——人群末尾,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素色衣裳,身形有些佝偻。那是卫氏,她的外婆。
时隔多年,卫氏的模样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当年淑妃暴毙的消息传来,卫氏一夜白头,听闻差点随女儿去了,却因记挂着远在宫中的萧九思,硬生生撑了下来。
萧九思登基后为了调查当年淑妃暴毙一事,也曾暗地里派飞鹰卫调查过郑家,于是她也从暗卫口中得知,自己出征边关的那几年,卫氏日日在佛像前诵经,为她祈求平安。
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卫氏从未说过什么讨好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真切,那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心,与郑家其他人的趋炎附截然不同。
此刻,卫氏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掩饰不住的心疼与牵挂,仿佛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萧九思的心莫名一软,到了嘴边的厉斥,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卫氏:“外婆年岁已高,殿内寒凉,赐座。”
这一声“外婆”,让郑老爷子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
卫氏则眼眶一红,颤巍巍地谢恩,坐下时,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萧九思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萧九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老爷子,语气冷了几分:“亲上加亲不必提了。朕的后宫,不缺人伺候。”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卫氏眼中的担忧,补充道,“不过,外婆思念母妃,往后若想入宫,随时可来。”
郑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反驳,只能讪讪应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新帝对郑家嫡女不假辞色,为何偏偏对早已失势的卫氏另眼相看。
殿内的龙涎香袅袅升起,萧九思看着下方垂首的郑家人,心中清明。
郑家的攀附她不屑一顾,但外婆那份纯粹的关心,她终究是记在心里的。
郑老爷子领着族人谢恩告退,卫氏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萧九思下意识前倾了身子,指尖在御座扶手上攥出一道浅痕,终究还是按捺住未曾动身。
“陛下,老妇人……可否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卫氏走到殿门口,忽然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沙哑。
萧九思抬手挥退殿内宫人,沉声道:“准。”
待众人散尽,殿内只剩祖孙二人,龙涎香的烟气在空旷中漫得更缓。
卫氏缓步走到御座下,仰头望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她的衣摆,又在半空中停住:“阿九,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声来自亲人的“阿九”,让萧九思喉间一紧,玄色龙袍下的指尖微微颤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平静:“外婆多虑了,朕如今身为天子,何来受苦之说。”
“天子也是人啊。”
卫氏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青黑,“你少年时便远赴边关,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今日。如今登基理政,朝堂上人心复杂,你孤身一人,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外婆怎能不心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了上去,“这是你母妃当年最爱的平安扣,玉质养人,你带着,就当是外婆陪着你,保你岁岁平安。”
萧九思接过锦盒,触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的羊脂白玉扣色泽依旧,边缘还留着细微的摩挲痕迹,显然是被人日日带在身边。
“外婆放心,朕会保重自己。”
萧九思将锦盒紧紧攥在手中,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往后您若想入宫,随时可来,朕让御膳房给您备母妃爱吃的桂花糕。”
卫氏眼中的泪光终于落下,她颤巍巍地躬身行礼:“谢陛下。老妇人不敢多扰陛下理政,只是……”
她抬眼望着萧九思,目光恳切,“云溪那孩子性子单纯,虽不及陛下聪慧,却也算乖巧。陛下身边若需人伺候,不必勉强,只当是给老妇人一个念想,让她能时常入宫,陪陛下说说话也好。”
萧九思心中一动。
她知晓卫氏并非想攀附,只是疼她孤身一人,想找个靠谱的人在身边照拂。
但卫氏终究只是个一生都守在深宅后院的妇人,思想单纯,并不理解其中的曲折。
她将声音放软道:“外婆疼朕,朕记在心里。只是朝堂暗流涌动,入宫未必是福,云溪留在您身边才安稳。”
卫氏愣了愣,随即恍然点头:“陛下说得是,是老妇人糊涂了。那便听陛下的,不添乱了。”
说罢躬身告退,脚步轻缓地退出了大殿。
戴云山按着信上的地址赶到城郊破庙时,谢承煜正斜倚在门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