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很轻,眉头微蹙,似是梦里也有放不下的牵念,呼吸浅促却匀净,握着书卷的手静静搁在膝头。
覆着薄茧的手背爬了几缕淡青的脉络,鬓边霜雪般的白发衬得侧脸线条依旧清隽,指节虽不复当年执剑时的劲挺,却自有岁月沉淀的温厚模样。
萧九思放下奏折,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润与微凉,让她心头微微一涩。
这些年,江山安定,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孩子们也渐渐长大。
萧景佑文武双全,已能帮她处理一些军务,萧瑾安聪慧灵动,对算学与丹青有着过人的天赋。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可唯独萧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们来诊过无数次,都只说是年岁到了,脏腑渐衰,只能慢慢调养,不可逆也。
萧九思不是没有慌过,她曾遍寻天下名医,搜罗珍稀药材,甚至让太医院的弟子们翻遍古籍,只求能为他延几年寿。
可萧衍总是笑着安慰她:“朕活了大半辈子,看过刀光剑影,坐过龙椅,也守过你,够了。”
那时的他,眼神清明,语气淡然,仿佛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萧九思知道,他变了。
变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那日雪下得极大,萧景佑跟着禁军去城外演武,不慎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踝。
萧瑾安吓得当场哭了出来,萧衍得知消息时,正在御花园赏雪,闻言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后来守在萧景佑的床边,一夜未眠,鬓边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
也是从那时起,萧九思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发现萧衍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他总是趁她处理政务或是深夜安寝后,独自躲进书房,待上许久。
有时她起夜,会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他独坐的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起初,萧九思只当他是忧心孩子们的前程,或是感慨自己年老无用,并未多想。
直到那日,她去书房替他取遗漏的朱批奏折,无意间碰掉了书架上的匣子,匣子摔在地上,摔开了锁扣,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竟是数十颗红得似血的丹药,还有几本泛黄的古籍,上面写着“延年益寿”“羽化登仙”的字样。
萧九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拿着丹药去问太医院的院首,那位曾是戴云山弟子的御医,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陛下,此乃方士炼制的‘仙丹’,内里含朱砂、雄黄之属,皆是剧毒之物,久服伤身,断不可用啊!”
那一刻,萧九思才明白,那个向来通透豁达,将生死看得极淡的萧衍,终究还是怕了。
怕自己等不到萧景佑加冠亲政,怕看不到萧瑾安凤冠霞帔出嫁,怕留她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对着万里江山,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