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写了一些文字,并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代表着大英帝国秩序与理性的名字。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谋杀一个清白之人的许可令。
写完了,但他迟迟没有收起笔,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圈。另一手紧紧攥着,然后蓦然松开了。他把笔抛到桌上,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再开口时,mycroft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anthea。”
“先生。”
“联系「清道夫」,把这个给他。目标:伊顿·史密斯。他的罪名是……”mycroft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叛国。”
“先生…”她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确认,或者说,试图拉住他,“他的档案…”
“正因如此。”mycroft打断她。
正因如此,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正因为他无可指摘,他才必须消失。一个坏人,一个别有用心者,他有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rose看清真相。
但,他偏偏是一个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一个她爱上的、清白无辜的好人。
伊顿是阳光,阳光能渗进所有不坚固的地方。
但本身阳光是没有缝隙的,它无孔可入,无坚不摧。
没有人能打败阳光,只有拥抱黑暗,用最恶劣也最有效的手段,让阳光永远沉入地平线之下。
代价是,一个清白者的生命,和他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悲剧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明知是罪,却依然清醒地、一步一步地,跨越了那条底线。
anthea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立刻垂下了眼帘,掩饰住所有情绪。“明白了,先生。以部门的名义吗?”
“不。以我个人的名义。”
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mycroft,”他顿了一下:“holmes。”
母亲。
你看到了吗?满意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精心策划的、用死亡加冕的最终幕。
你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我会挣扎,算准了理性在欲望面前的不堪一击,算准了我这颗心,会为了留住一缕光,而不惜拥抱最彻底的黑暗。
你留给我一切。家产、族权……以及,rose。你说她是我继承物的一部分,就像这座庄园,这些地契,可以随意支配。
你在诱惑我,你想看我是否会被腐蚀,是否会在你死后活成你最欣赏的、也是我最憎恶的模样:一个为了所爱而不择手段的、合格的福尔摩斯。
我们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你爱的是贵族声誉,而我,爱的是rose。
我抗争过,母亲,用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我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能庇护她的亲人。
我推开她,用冷漠,用刻薄,用「情感是人格的阑尾」这样自欺欺人的鬼话。
我甚至想过放手,在她告诉我她要离开的时候。那一刻,我几乎、几乎要说服自己。
我年少时自负绝顶聪明,可长大后才恍然,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在爱中独善其身。
可当你珍视的东西即将永远失去,当你发现所有的理性计算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失去她的未来:
在这一刻,权力,就露出了它最原始的獠牙。
它在我耳边低语:留下她,留下她,不能两不疑、心相悦,那就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我做了。
多么讽刺,我一生致力于维护的秩序与法律,最终成了我实施私刑的工具。
你说你恨我,你将报复我。你说你给我恩赐也给我诅咒,你说你会看着我癫狂、堕落、疯魔。
你赢了,母亲。彻彻底底地赢了。
我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你的阴影,摆脱这座庄园悲剧的轮回。
我逃到数学的纯粹逻辑里,逃到政治的错综棋局中,我以为我构建了一个属于我的、坚不可摧的殿堂。
可你只用了一个死亡,一份遗嘱,一个rose,就轻易地摧毁了它。
如今,我亲手将我永恒的理性、我残存的人性,连同那个无辜者的生命,一起献祭给了这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怪物。
像你一样的怪物。
看着,母亲。好好看着。
你的儿子,mycroft·holmes,终于如你所愿,终于……
他敛起一双眼睛:“坠于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