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五皇子,谢允明便回到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束好头发,坐上马车,离开皇宫,向着城外国师所在的占星台而去。
谢允明靠在车壁上,车厢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浮在秋日的静水里,他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唇色亦浅。
厉锋和林品一坐在对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谢允明的马车,有些拘谨,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谢允明。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侍立在侧的厉锋眉头蹙起,眼神不悦地扫了过来。
“不得无礼。”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刀背在鞘里蹭过,惊得林品一耳廓瞬红。
林品一仓皇地移开视线:“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谢允明睁眼,不是没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注视,只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摇头,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殿下有点似曾相识。”
谢允明好奇地问:“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觉得神似,而非样貌,臣觉得,若这世上有什么避世的仙人应当就是殿下这般风采,只是应当比殿下年长些。”
谢允明淡淡笑了两声,“你说话真有趣,难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挂嘴边,我还未曾正式恭喜你,沉冤得雪,金榜题名。”
林品一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当陛下厚爱,能洗刷冤屈,全赖陛下圣明,亦多亏殿下当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没齿难忘。”
他话语诚恳,却又抬眼,目光像偷燃的烛芯,悄悄舔上谢允明的侧颜,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对他教诲时,曾提及过一次展望,他告诉先生,自己想要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装得下他自己这个人,种得了他的喜欢的翠竹,先生也回复过他的喜好,说是想在房间外开一处小池,设个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点滴,与眼前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隐隐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惊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道:“殿下……臣见您宫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阔有余,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种些莲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谢允明闻言:“荷花倒也不错,可我已往池底随心撒过一把种子。至于能开出什么花,开多少,何时开……那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与这池水的缘分了。”
林品一一怔,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禅机。”
谈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占星台建于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远离尘嚣。
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紧闭的木质大门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门外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来迎请国师大人。”林品一朗声答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国师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关之期,时候未到,不便见客,阁下请回吧。”
林品一没料到会吃闭门羹,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厉锋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殿下与林修撰一同前来,奉的是陛下亲口旨意,请国师务必接见。”
“大殿下也来了?”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微变,“那……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
听着里面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林品一转身,对着谢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请您同来,怕是连这通禀的资格都没有,国师先生门下,当真是……”
谢允明安慰道:“上回我来此,国师可没给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林品一惊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谢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给,来请国师,这可是个苦差事。”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名小道童躬身道:“两位贵人,国师有请,请随我来。”
谢允明几人跟随道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布置简朴的厅堂,厅中香烟袅袅。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步入,在谢允明面前顿住脚,国师葛袍阔袖,行止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气场逼人。
国师的目光扫过三人。
几人依礼相见。
“在下林品一,见过先生。”
国师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林品一,最终停在谢允明脸上。
谢允明吸了口气,行礼道:“允明,久仰国师大名。”
“殿下请起。”国师虚扶了谢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并如鹤喙。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已啄住谢允明腕下太渊,列缺,神门三穴。
指尖与肌肤之间,只隔一层衣袖,谢允明却像被雪线缠住,指骨微不可见地一颤。
“殿下看着脸色不佳。”国师凝视着他,“臣近日对医道偶有涉猎,颇感兴趣,一见病人便有手痒,不知……可否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谢允明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将手臂伸了过去,语气温顺:“有劳国师。”
国师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不过数息之间,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松开手,抬起眼,声音沉到最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听闻殿下素来体弱,需要静养,老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只是,这皇宫富贵之地,最是养人,殿下居于其中,竟还能将身子作践到如此地步……也当真是,本事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