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翻涌,他又沉入黑甜的睡乡,恍惚里感觉有人替他拭身,换衣,温热的帕子掠过胸口,像要把残留的血腥与药气一并擦去。
再醒时,殿内只留一盏纱灯,灯芯结着小小的花,光线昏黄温暖。
谢允明却再睡不着,他睁眼望着帐顶,眸色清亮,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幽光。
关于祭天大典一事,厉锋早在暗中监视工部时,就已发觉了三皇子一系动的手脚。他们结合国师公开的仪式流程,在建造时特意在谢允明主祭时需要长时间站立诵经的特定区域,设计了有缺陷的承重结构,并计算好了极限时间,确保仪式进行到那一环节时,祭台会恰好坍塌。
他们的目的,并非造成大规模伤亡,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万民瞩目之下,制造一场针对谢允明的神罚或不祥,彻底毁掉他福星的名声。
谢允明在确定了对方的谋算之后,便将计就计,提前服下了国师秘密配置的,能制造出急症假象的奇特药丸。
这药丸能令他在短时间内脉象紊乱,高烧吐血,状似危殆,药性过后好生调理便能恢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睡了一觉之后,谢允明感觉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立刻挣扎着起身,对厉锋道:“扶我去紫宸殿,我要面圣。”
厉锋担忧他的身体:“主子,您病体未愈……”
“必须去。”谢允明语气坚决,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厉锋不再多言,取来了一件袍子,披在了谢允明身上,小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去了紫宸殿。
守在殿外的霍公公远远见到被厉锋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谢允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迎上来:“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这病都没好利索,太医嘱咐要静养,怎能轻易下床走动啊!”
谢允明推开厉锋试图完全支撑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即在霍公公惊愕的目光中,朝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谢允明道:“我是来请罪的。”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目光直视前方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向父皇请罪。”
“二,向天下百姓请罪。”
“祭天大典中途生变,酿成祸事,令五弟受伤,百姓受惊,此皆因我而起,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请罪
谢允明跪倒在冰冷的殿门石阶前,深深垂下了头。
他来得仓促,他只披一件宽大外袍,玄色衣料在夜风里翻飞,逶迤拖曳,像一条无声游动的墨蛇,乌发未束,随意泻落肩头。
谢允明身形微颤,脸色疲惫,可唯独那双眸子却亮得异常,哀恸,自责,还掺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在眼底燃成幽微的火。
殿门大开,皇帝急步走来,那殿中的暖光倾泻出来。
皇帝瞧见谢允明时,不由心头一紧,竟生出莫名的惧意,怕这孩子在下一息又呕出暗血,怕那单薄的肩背真被夜风吹折了。
“起来!”皇帝俯身去搀,声音压得极低,“朕没叫你跪,谁敢让你跪?”
谢允明却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一声轻响,再抬首时,眼眶微红:“父皇,儿臣,儿臣心中有愧,特来请罪。”
“有什么罪?谁敢说你有罪?起来,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皇帝喉头滚动,一把攥住他手臂,硬生生提起:“要么入殿,要么立刻回长乐宫好生养病!”
“是啊,殿下,”霍公公也急急上前,左右搀住:“殿下怜惜自个儿,便是怜惜陛下呀,您若再有个好歹,叫陛下今晚怎么放心阖眼?”
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皇帝亲手替他拢紧袍子,又命人取来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沉声开口:“祭台坍塌,是工部督造不力,与你何干?你拖着病还跑过来,是存心要朕心疼?”
谢允明抬眸,问:“父皇真的不怪儿臣么?”
“朕不怪你。”皇帝斩钉截铁。
谢允明又问:“可……可百姓们也不怨儿臣么?”
“明儿。”皇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