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