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观察的细致程度,远超敌意或试探的需要。
陆瑶将咖啡豆放回罐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裴扰到底是什么?一个试图颠覆系统的反抗者?一个来自系统外部的渗透者?还是像他暗示的那样,某种……“监督者”?
而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纯粹的利用?还是……某种扭曲的关心?
这个问题让陆瑶感到一阵不适。她不需要关心,尤其是来自一个异常体的、动机不明的“关心”。
她回到床上,再次闭上眼。
这次,她开始有意识地清空思维,启动审判官专用的深度休息协议——一种通过微电流调节脑波、强制进入恢复性睡眠的技术。通常她很抗拒使用它,那感觉像被系统接管了最后一块私人领域。
但今晚,她需要它。
电流的微弱酥麻感从枕下的电极传来,意识开始下沉。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滑过:
如果系统本身真的是“错误”。
那她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只有一片逐渐吞噬一切的、深海般的睡眠。
而在这睡眠的最深处,某个被层层锁死的记忆区,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连日来的冲击和疑问,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下,一条沉睡多年的鱼,摆动了尾鳍。
怀疑
强制睡眠带来的不是休息,而是一种被剥离的空白感。
陆瑶在清晨六点整准时醒来,枕下的电极自动断开连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身体各部位的状态数据在视网膜边缘浮现:【肌肉疲劳度:12,神经恢复指数:89,皮质醇水平:正常低值……】一切都在最优区间。
除了意识深处那道新生的、细微的裂痕。
她像往常一样完成晨间程序:淋浴(水温精确38c),换上便服(深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准备简单的早餐(营养片剂和一杯水)。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被异常体侵入私人空间、被迫面对动摇的自己,只是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认知噪音”。
但当她拿起水杯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咖啡豆。他说咖啡豆该换了。
陆瑶放下杯子,走到厨房柜前,打开那个密封罐。她盯着里面那些大小一致、色泽均匀的豆子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她将整罐咖啡豆倒进了废物处理口,按下分解键。
轻微的嗡鸣声后,罐子空了。
她重新订购了一份新的咖啡豆,选择了与之前不同的产地和烘焙度组合。系统提示:预计2小时内送达。
做完这件事,她感到一阵荒谬。这算什么?对裴扰观察的消极回应?还是试图通过改变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来证明自己仍然拥有某种控制权?
七点整,个人终端传来每日任务简报。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第三条:
【任务类别:非接触式观察复核】
【目标:沈牧,男,34岁,第七区中央图书馆数字档案部二级管理员。】
【标记事件:四次在内部工作论坛匿名发帖,质疑“第七区城市建设年鉴(2097-2103卷)”部分数据存在矛盾,并附自制的交叉验证图表。帖子均在一小时内被系统管理员删除。】
【初步评估:目标具备较强的数据分析能力,可能对历史记录过度敏感。风险评估:低。】
【指令:进行48小时非接触式观察,评估是否需介入引导。】
又是图书馆。又是数据矛盾。又是“低风险”。
陆瑶的指尖在任务条目上悬停了一瞬。她调出沈牧的完整档案,快速浏览。标准的教育和工作轨迹,无异常行为记录,社会关系简单。他的质疑集中在城市建设年鉴的几个具体条目上:某条道路的竣工时间在不同章节相差三个月;某个公共建筑的造价数据与早期预算文件对不上;某年的人口迁入统计与住房分配记录存在微小缺口。
都是些历史数据的细微出入,可能是录入错误,也可能是统计口径调整导致的偏差。对于一个大型数据库来说,这种级别的矛盾并不罕见。
但为什么沈牧会注意到?并执着地发帖质疑?甚至自制了交叉验证图表?
陆瑶调出那些被删除帖子的缓存副本(仲裁者权限可以恢复部分被删数据)。图表做得很专业,数据来源标注清晰,逻辑链条完整。沈牧的用词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困惑:“希望能得到官方解释”“是否存在数据同步问题?”“建议启动校对流程”。
一个认真的、有点轴的技术人员。
和之前的陈启明、林小慧一样。
陆瑶关闭档案,接受了任务。她需要先去一趟仲裁者分部,更新昨夜巡检报告的正式版本,并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工作。
地下三层的分部大厅永远保持着那种无菌的安静。几个穿着制服的同事匆匆走过,彼此点头示意,没有交谈。陆瑶穿过大厅,走向自己的专属工作隔间。
路过公共数据终端区时,她瞥见代号12-theta正站在一台终端前。theta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侧脸线条像刀刻一样冷硬。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显然在处理什么任务。
陆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
theta似乎感应到视线,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theta的眼神平静无波,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