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全然的依赖和托付。
裴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弯腰,小心地避开她左臂的伤处,用自己显然也不太使得上力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半扶半抱地搀扶起来。
“靠着我。”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陆瑶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去,将脸埋在他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肩颈处。那里传来的体温和真实的气息,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
裴扰支撑着她,两人踉踉跄跄地,朝着暮色更深、建筑更稀疏荒凉的荒野深处走去。
身后,是那个她逃离的、充满完美谎言和冰冷清理的“第七区”。
前方,是这个粗糙、真实、危机四伏的未知世界。
而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伤痛和疲惫如影随形,尽管身边这个男人的秘密比星空更浩瀚……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真实的风与尘土中,她抓住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泪水还在流淌,混合着血污,滴落在裴扰破烂的衣襟上。
而他没有松开手。
荒野与篝火
他们行走的,或许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砾石、干涸板结的土块、以及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带刺的低矮灌木丛中,踩出断续的痕迹。暮色沉降得很快,浑浊的天光被更深的靛蓝和墨黑取代,只有遥远地平线上那病态的橘红光源(像是某种巨大的人造物)提供着微弱、方向莫辨的照明。
裴扰几乎承担了陆瑶大半的重量。他自己的步伐也并不稳当,右腿的拖沓感在崎岖地形上愈发明显,每一次着力都会让他微微吸气。但他撑着她的手臂很稳,没有一丝松懈。两人沉默地前行,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灌木的窸窣、以及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
陆瑶的意识在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沉。左臂像一根脱离了她控制的、燃烧着的原木,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折磨。她的大部分力气都用来对抗昏厥的冲动,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本能地跟随裴扰的步伐,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肩颈处,汲取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体温和气息——那是此刻唯一能将她锚定在现实、不至于彻底被痛苦吞噬的东西。
裴扰也沉默着。没有他惯常的调侃或解释。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四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偶尔,他会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眯起眼睛看向某个方向,然后调整前进的路线。他对这片荒野似乎并非全然陌生,但那份“熟悉”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和……疏离。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半小时,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陆瑶的体力彻底耗尽,双腿发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滑。
“坚持一下,”裴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但平稳,“前面有个地方,可以暂时歇脚。”
他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偏离了原本大致朝向东方的路线,转向一片地势更低、乱石嶙峋的区域。在一堆风化的巨岩背后,他找到了一个入口狭窄、向内凹陷的浅洞。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三人蜷缩,但足以遮蔽大部分风雨和来自开阔地的视线。
裴扰先将她小心地安置在洞口内侧相对干燥的地面上,自己则快速检查了一下洞内。没有野兽巢穴的痕迹,也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陈年的尘土和几片风干的鸟羽。他松了口气,转身出去,很快抱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灌木细枝回来。
“生火会有风险,”他一边将枯草铺在陆瑶身下,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一边低声道,“但我们必须取暖,你也需要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不算轻柔,但在刻意控制着力道。
陆瑶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看着他蹲在洞口内侧,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和一小撮显然是随身携带的、包裹在防水油布里的引火绒,熟练地敲击出火星。火星落在干燥的枯草上,冒起一缕细烟,他俯身小心地吹气,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蹿起,舔舐着细枝,渐渐变成一小堆稳定的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穴内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也在两人疲惫不堪、布满污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陆瑶冰冷僵硬的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同时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全身各处伤口的刺痛和左臂那令人绝望的剧痛。
裴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然后他挪到陆瑶身边,借着火光,开始检查她的伤势。他的表情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严肃,眉头紧锁。
他先处理了她脸上和手臂上相对浅表的划伤,用随身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清水(略带锈味,显然不是第七区的标准供给)浸湿了从自己破烂衣服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小心地擦拭掉血污和尘土,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没有消毒剂,只能用清水尽量清洗。陆瑶疼得直抽冷气,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忍一忍。”裴扰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
处理完表皮伤,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下垂、肿胀变形的左臂上。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破烂的衣袖,极其轻微地触碰、按压了几个位置。陆瑶瞬间绷紧了身体,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应该是脱臼,可能伴有骨裂。”裴扰判断道,声音低沉,“得先复位,不然会更麻烦。”
陆瑶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知道他说得对,但恐惧还是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