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听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有只小钩子把那里往上提了提。然后,她举起那个黑黑的相机,对着我的球,还有球后面那堵裂开、长着发光苔藓的墙,“咔嚓”一声。
声音很轻,但我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个声音……那个“咔嚓”声……和我模糊梦境里某种“嘀”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攥住了我,我想跑。
但她已经放下了相机,看着我,眼睛里的深井好像起了点微波澜。“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飞飞和它的城堡。”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我的秃毛鸽子球,又看看后面破破烂烂的墙。城堡?那是飞飞的城堡?
心里的害怕,被一种更大的好奇挤开了一角。
后来,我经常在旧广场看到她。
她拍的东西都怪怪的。拍一只瘸腿的、脏兮兮的野猫,说猫在“晒太阳”——可是光好像都被挡住了。拍雨水在一个摔瘪了的旧铁桶里积成的小水洼,说水洼里有“笑脸”——那明明就是个凹凸不平的坑。拍两个刚刚为了半块硬饼干吵得脸红脖子粗、转头又勾肩搭背分着吃的老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咔嚓”一下。
她拍的东西都破破的,旧旧的,坏的。大人们看到这些总会叹气,摇头,说“完了”、“坏了”、“回不去了”。可她拍它们的时候,眼神很认真,好像那不是破烂,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像妈妈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我刮破的衣服时那样认真。
她脖子上总挂着一个东西,用黑绳子穿着,是一小块扁扁的、不规则的黑色金属,边缘磨得有点亮。风一吹,或者她走动的时候,那东西就会轻轻撞在相机上,或者她衣服的扣子上。
叮。
叮叮。
声音很小,很脆,像冬天屋檐下最短的那根冰棱掉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听这个声音。它和那个让我害怕的“咔嚓”声不一样。这个叮叮声,让我觉得安静,安全,好像有个小小的、坚固的秘密,一直在那里响着。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跟了她一小段路。她走到广场最西边的断墙下,那里有一丛特别茂盛的、发着幽蓝光的“草”。她看了很久,没有拍照。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些发光的叶片。
她的侧脸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有点悲伤,又有点……温柔。好像她碰的不是一丛假草,而是什么活着的、会疼的东西。
我忍不住跑过去,仰头问她:“阿姨,你为什么要拍这些呀?它们都坏了。”问完我又想起那个让我害怕的“咔嚓”声,缩了缩脖子。
她低下头,看我。眼睛里的深井好像结了冰,但冰层底下有东西在慢慢融化。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用那种很平、但很清晰的声音说:“因为……它们现在是这样。”
我不懂。东西坏了,不就是坏了吗?爸爸以前总说,坏了的东西,修不好就扔掉。可她的语气,好像“坏了”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样子,值得关进那个黑盒子里留下来。
晚上睡觉,我又做了那个模糊的梦。穿深色衣服的人,白色的房间,嗡嗡的声音,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我哭着醒来。
妈妈抱着我,拍我的背。“不怕,小杰不怕。”她哼着走调的歌,那是她唯一还记得一点的“以前”的歌。
“妈妈,”我抽噎着问,“我是不是……忘记过什么?”
妈妈的手停顿了一下,歌声也停了。黑暗中,她的呼吸变得有点重。“小杰只是……做了噩梦。”她的声音有点哑,“睡吧,明天妈妈给你找点甜的东西吃。”
我知道妈妈没说实话。但我没再问。因为我想起了旧广场,想起了发光的阿姨,想起了飞飞和它的“城堡”,想起了那叮叮的声音。
也许,有些东西是坏掉了,忘记了。
但也许,就像那些发光的草长在裂缝里,像秃毛鸽子球有了城堡,像瘪铁桶的水洼能倒映出笑脸……
在这个有点吓人、有点乱、很多东西都“坏了”的新世界里——
还有一个阿姨,会用她凉凉的手,碰一碰发光的叶子;会用她那个让我有点怕的黑盒子,“咔嚓”一声,记住“现在是这样”;会用她脖子上叮叮响的小黑石头,像揣着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第二天,我又去了旧广场。发光的阿姨不在。
但我看到,在那丛她碰过的幽蓝光草旁边,不知谁用碎砖块,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只有我膝盖高的小小“城堡”。
我跑过去,把我的飞飞,郑重地放在了“城堡”的门口。
阳光(模拟的)透过破碎的天顶照下来,飞飞身上的秃毛鸽子,好像在发光。
叮。
我好像听见风带来了那个声音。
我知道,发光的阿姨还会来的。她会看到飞飞和它的新城堡。也许,她还会“咔嚓”一下。
这一次,我可能不会那么怕了。
因为,在这个连时间都变得奇怪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认真地看着那些坏了的东西,记住它们的样子,还让一个秃毛鸽子球,当上了城堡的国王。
这让我觉得,就算做噩梦,就算忘记了一些事,明天,也许还是会有一点好玩的事情发生。
只要,还有叮叮的声音。
只要,还有人记得给飞飞,搭一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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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岩:被金色光芒灼伤的眼睛
我叫铁岩。他们现在叫我“铁头”,因为我够硬,也够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