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林平江先颤着手,几番有些难以置信,多回拭泪才开口:“啊,是这样啊……神医坐一下,我叫,叫後厨备些吃食,还是,还是吃甜皮鸭吗……”
苏骊眉则拍他一下:“你老糊涂了……”
往门外清退了所有人:“我正好,有些不适隐疾,要请神医,为我看看呢。你们都到大门口去守着,无令不得过来。”
她说官话时川音浓重,尾音微颤。
长乐还不知道要如何同她们问好才更合适,岂料苏骊眉直接去屋内将劫来的画卷捧出,寒暄废话也不多说。
再度走出来的苏女侠,方才凌厉干练尽数消失,此时只是一个,双肩微塌,眼角细纹有些沧桑,却无比慈祥的姨母。
长乐颤着手接过那卷画,虽是无声,却彻底印证了所有人的心照不宣。
指尖抚过卷首“濯舫仕女”题跋,画中少女十五岁模样,倚着雕花画舫的朱漆栏杆回眸,柳叶桃花目,朦胧的温柔。
乌发缠成云环髻,斜簪着流苏偏凤,粉蓝交领神仙裳,外披月白珍珠衫,吴带宫縧,飘若月娥宫仙。
纵是白芜婳再想装相,此时也不得不潸然掉泪,刚好泪就砸在这脆脆的画上,险些将她母亲的衣服洇花,她连忙擦掉。
苏伯母过去搂她入怀中:“婳儿,乖乖,你还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白芜婳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她们,又觉得,看这样的反应,好像不用问,一定不是她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
她听着林伯父丶苏伯母先絮絮念叨,扯些家常:
“这画是有点抢手哈……”
“当时差点争不过来……”
“好在送去宫里的那个人稍微笨点,幸好搞到了……”
“是啊,你老娘还是身手不错吧,你爹盯梢也很厉害呢。”
林霁悟过来,也赶紧拭泪,从兜兜里掏出那张女侠的抢劫通缉令递过去。
苏女侠脸色尴尬,立刻撕得粉碎,当做什麽都没看见。
林霁宽慰她:“母亲不必担忧,镜司如今派不出人手,儿子履职後会想办法销案,不过银子恐怕得想法补上。”
白芜婳擦擦泪,方才她打量室内,装饰清简,于是拿出银票递给衆人,可没人要。
“药王叮嘱,这画像要带回药王谷去,这笔银子原是该我来出,师父给了很多。”
她一说话,是熟悉的声音。林伯伯就又在哭,像找到了走丢多年的孩子。
“老白,婳儿如今是医师了,老白……竟是你情敌把她捡走了。”
他先是小声掉泪,後呜呜啼泣,最後越来越大声,一声若老牛啼鸣的嚎,反而把周围人都搞得哭不出来了。
于是苏伯母捧上这些年查案的卷册,给白芜婳一一翻开。
原委她自己判断了大概:
灭门後,林伯父听说无相陵出事,与伯母去无相陵寻人。
无相陵满地残肢骸骨,却无人收尸。林家打扫了。
因为怕惹上杀身之祸,林霁暗自追查着。
无相陵背着污名,查白家的仇怨没有进展。
这些年林伯父奔波,受了伤,林家变卖家産,搬到江南,开始查濯水仙舫,查乌太师。
伯母在操持庄外琐事,林哥哥在考五镜司的职位,希望能查到更多。
她亦是听一句,掉一些泪,最後朝两老下跪,道了声:“多谢伯父伯母丶还有哥哥,这十年不肯放弃。”
苏伯母也俯地搂过她:“孩子,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与你父母,亲如一家人……如何能袖手旁观。”
“只不过,怕你母亲骨灰被人惦记,嬢嬢便自作主张,将她火化,骨灰带着,暂时埋在新家後山,有块无字碑……你不会介意吧……”
这话一出,白芜婳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搂住伯母拼命摇头。
林伯父颤颤地问:“你父……你父亲……他还活着吗?”
她才终于敢彻底说出来:“父亲可能没死,是我骗了哥哥,我怕是你们当年图谋那秘术,才在来路上防着他。”
林霁蹲下,她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蹭了他一胸口的眼泪鼻涕:“不是你们就好。”
本还想问问当年是谁漏出血晶煞一事,却听林伯父跪地愧疚道:“那祸事,就当是我们说的,就当是我们说的,此事是伯伯嘴欠……林家对不起你们白家,我们一直很自责……”
“对对对,这事儿你就怪我们,或许就是我们不经意聊天的时候,被听到了。”
于是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两方不再隐瞒,一对那些雀鸟,鸽子,以及镜无妄大人之词。再对无相陵灭门当晚,三个神秘人所做之禽兽恶事,家中忠仆拼死相救,父亲在慈航寺给她种蛊,寺人为之挡命,再及跳崖前,流浪後……
林平江将茶杯都摔了,苏骊眉则听得拔剑出鞘,林霁更是握拳青筋暴起,白芜婳则将林霁的袖口攥得快撕烂了。衆人只恨不能立刻寻到千里观去。
千里观究竟在哪里呢?
她怒潮涌进心头,只反复恨喃:“狐木啄!狐木啄!狐木啄!!!!”
最後才不得不将声音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