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珀的心里一松,像卸下了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他替陈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新长的头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像层薄纱。“听到了吗?”他凑近陈凌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过三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陈凌的耳朵红了红,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胳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投下暖黄的光斑,像幅被时光泡软的画。林珀能闻到他发间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是他这阵子最熟悉的气息,比任何安神香都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三天,陈凌一天比一天好。
他能自己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虽然还走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坚持每天走两圈。林珀跟在他身後,张开双臂护着,像在守护件稀世珍宝。陈凌走得很慢,额头上很快沁出层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却从没停下过,眼神里带着股执拗的劲,像高中时非要把最後一道物理题解出来才肯睡觉的样子。
“歇会儿吧。”林珀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递过温水,“没人跟你比速度。”
陈凌摇摇头,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林珀掏出纸巾替他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触到了春天的风。陈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盯着那道拆线後的浅疤看了很久,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
林珀的心跳漏了半拍。那道疤在胸口,是采集骨髓时留下的,平时被衬衫遮着,刚才扶着陈凌时不小心露了出来。他想缩回手,却被陈凌轻轻攥住,指腹在疤上反复摩挲,像在描摹什麽。
“这是……”陈凌妈妈端着水果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林珀连忙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衬衫:“前阵子不小心磕的,早好了。”
陈凌妈妈没怀疑,把切好的苹果递过来:“快吃点苹果,补充维生素。”她把盘子放在陈凌面前,看着他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眼里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样了,回家可得好好补补。”
陈凌的目光从林珀的胸口移开,落在苹果上,慢慢咀嚼着。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右眼尾的痣照得很清晰,林珀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他知道,陈凌大概是猜到了什麽,只是没说出口,像藏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出院前一天,小雅带着店里的员工来了。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新做的青提卷,有印着薄荷图案的靠垫,还有个用易拉罐改的花盆,里面栽着棵小小的薄荷苗。“陈老师,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出院礼物,”小雅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等您回店里了,我们再给您办个欢迎会。”
陈凌看着那些东西,目光在薄荷苗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擡起头,对着小雅他们弯了弯眼睛。那笑容很淡,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病房里漾开圈温柔的涟漪。员工们都笑了,七嘴八舌地说着店里的事——谁做的慕斯被客人夸了,谁把薄荷养死了又偷偷补种了,谁在吧台底下发现了陈凌藏的薄荷糖。
林珀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热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原来有这麽多人在盼着陈凌回去,盼着那个总在吧台後低头做甜品的少年,重新站在阳光里,带着他的薄荷香,把日子过得像块甜甜的糖。
员工们走後,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凌靠在床头,翻看着那本磨破的速写本,指尖在画着海的那页反复摩挲。林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画稿上没画完的浪,突然说:“等回家了,我们就去买颜料,把这页补完。”
陈凌的指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像浸在水里的星。他慢慢擡起手,指向画稿角落里的两个小人,又指了指林珀,再指了指自己,像在说“我们一起”。
林珀笑了,握住他的手:“对,我们一起。”
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病房染上了层温柔的橘。陈凌妈妈在收拾行李,折叠床的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伴奏。林珀扶着陈凌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楼群渐渐被暮色笼罩,心里很平静。
这阵子的辛苦,这阵子的担忧,好像都被这温柔的霞光融化了,只剩下满满的期待。期待回家,期待甜品店的薄荷香,期待海边的日出,期待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约定,终于能在寻常的日子里,一点点实现。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
林珀早早起了床,替陈凌换好衣服。是件浅蓝的衬衫,是陈凌最喜欢的那件,领口的抹茶粉痕迹已经洗干净了,只剩下淡淡的薄荷香。他帮陈凌扣扣子,指尖碰到他锁骨处的皮肤,温温的,带着生命力的暖。
陈凌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林珀的动作顿了顿,擡起头,撞进他清亮的眼里。那眼神很软,像含着水,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像幅被小心收藏的画。
“好了。”林珀别过脸,继续扣最後一颗扣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陈凌低低地笑了,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林珀这才发现,他已经能发出点微弱的声音了,不像前几天只能靠眼神交流。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像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下,又酸又软。
陈凌妈妈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林珀扶着陈凌跟在後面。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未来的路。陈凌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光带里,像在踩着星星往前走。
路过护士站时,护士们笑着跟他们道别:“回家好好休养,记得按时复查。”
陈凌对着她们弯了弯眼睛,像在说“谢谢”。林珀看着他温和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难熬的日子,那些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等待,那些手术台上的紧张,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珀替陈凌挡了挡,看着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的样子,像只刚睡醒的猫。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公园里的花香,混着陈凌发间的薄荷香,像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回家了。”林珀轻声说。
陈凌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他慢慢擡起手,紧紧攥住了林珀的手腕,像在抓住什麽珍贵的东西,指腹蹭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点微痒的触感。
林珀笑了,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汽车在阳光下继续前行,像艘驶向彼岸的船,载着两个人的期待,载着满满的希望,驶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驶向那些被时光温柔以待的未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