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找木板!今晚就给您钉上!”他心里暗自庆幸,没让他赔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陆福全又转头看向院子里散落的板凳、摔碎的瓦罐,还有钱向东那件被扯烂的白衬衫,叹了口气:“钱知青,你们几个自己把院子收拾干净吧。”
“好。”钱向东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声答应。
人群终于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楚晚月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和陆建国往回踱。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喊声——
“娘!”
楚晚月回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建设回来了?回家吧!”
关于陆建设这些年的“要饭式”回家,一开始可真是轰动整个陆家大队。
头一回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钻进村口时,几个在井边洗衣裳的婆娘差点喊出“抓贼”,直到认出那张被泥垢糊住的脸,才惊得摔了棒槌。
王婆子挎着菜篮子追出半里地,硬塞给他两个热乎的菜窝头,抹着眼泪说:“可怜的娃,这是去哪要饭了?咋把你糟践成这样”
后来次数多了,乡亲们也都见怪不怪。甚至有人打趣——“看建设这身打扮,就知道没要到钱。”
这回也不例外。
“呦,要饭的回来了!”陆建国抱臂,故意扯着嗓子喊。
“哈哈哈”还没走远的村民听见,顿时笑作一团。几个还没上学的小孩子学着陆建设的模样,故意拖着腿走路,惹得大人们笑得更欢。
“大哥!你就别笑我了!”陆建设挠挠头,破旧的军绿胶鞋里漏出的脚趾尴尬地蜷了蜷。他肩上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活像捡了谁家不要的破被面。
“好,不笑哈哈哈——”陆建国嘴上答应着,结果自己先憋不住,笑得直拍大腿。
等进了院子,又是一通熟悉的忙活。王秀珍烧好了三大锅热水,陆红伟提着木桶来回跑,厨房里蒸汽腾腾得像澡堂子。
半小时后,那个“叫花子”已经变成穿着崭新蓝布褂子的精神小伙,正捧着海碗吸溜葱花面。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楚晚月往他碗里又卧了个荷包蛋。
陆建设筷子顿了顿,“不知道。最后一个任务已经完成,结果报上去了,得看上面怎么处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握着碗沿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最少得官复原职吧?”老太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啥?”陆建国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瞪圆的眼睛在母亲和弟弟之间来回转,“啥任务?啥军籍?娘你们说啥黑话呢?”
楚晚月慢悠悠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一声窜上来,映得她皱纹里都藏着笑:“建设被开除军籍是有任务,现在任务都完成了,该恢复了吧?”
“嗯。”陆建设低头喝了口面汤,热气模糊了他发红的眼眶。
陆建国张着嘴,活像条离水的鱼。他幽怨地瞅着亲娘,脸上明暗不定——三分委屈,三分震惊,剩下全是“你们居然瞒我这么多年”的控诉。
都回来
“现在也谁都别说,等命令下达再说。”楚晚月笑眯眯地看向陆建国,眼角皱纹里藏着几分老狐狸般的狡黠。
陆建国撇了撇嘴,“知道了”他拖长声调应着,心里却跟猫抓似的——这些年家里瞒他的事还少吗?但老娘发话,他也只能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娘,”陆建设突然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上山,逮只野猪回来给乡亲们加餐吧?这两年大伙儿没少接济我这个‘要饭的’。”他说着,故意扯了扯身上崭新的蓝布褂子,嘴角挂着顽皮的笑。
“好!”陆建国一拍膝盖,来了精神,“我和你去!娘就别去了,山路陡,您在家歇着。”
“大哥说的对!”陆建设冲陆建国挤挤眼,兄弟俩难得默契一回。
楚晚月冲他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行行行!我不去,省得拖你们后腿。”那语气,活像在哄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哈哈,娘你就在家等着吧,我和大哥去就行。”陆建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早就盘算好了,这次上山,正好跟大哥好好唠唠这些年的经历。
楚晚月若有所思道:“赶明儿让建党给建业那边打个电话,叫他们带着孩子们周末回来一趟。”她眯着眼算了算,“咱们一家人聚聚。小三小五的就算了,他们离得太远。到时候建设去接一下珊珊。”
“好!”陆建国答应得爽快,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宰哪只鸡了。
暮色四合时分,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奶!”陆红伟喘着粗气撞开堂屋门帘,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滚落,方才还跟着虎头他们在大场院玩玻璃球。
“咋?哪里又出事了?”楚晚月正给针线篓子归置顶针,闻言抬头时,后窗漏进的夕照正映在她眉间那道皱纹上。
“李奶奶不行了!”少年急得直跺脚,汗湿的蓝布衫后背贴出瘦棱棱的肩胛骨轮廓,“新来的卫生员说说让准备装老衣服”后半句突然噎在喉咙里,像吞了颗晒蔫的酸枣。
针线篓“啪”地翻倒在炕沿。楚晚月撑着八仙桌起身时,老榆木桌面被指甲刮出几道白痕:“扶我!早该去的,都怪你小叔晌午回来”枯瘦的手腕在孙子搀扶下抖得厉害,青布裤腿掠过门槛时绊了下,仿佛突然老了十岁。
李家土院里已挤满黑压压的人影。穿白大褂的卫生员正摘听诊器,几个媳妇围着堂屋门框抹眼泪,不知谁家的奶娃子受了惊,哭声刺破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