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设还没开口,一旁的陆建国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老四,你不会以为我们虐待娘吧?”
“啊?”陆建设被戳破心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们咋这样?娘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楚晚月瞧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傻小子,娘就爱喝汤,稀汤寡水的,喝着舒坦。再说了,这汤营养全熬进去了,比干吃米还养人哩。”
陆建设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赧然一笑:“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行了,赶紧吃。”楚晚月笑着摆摆手,又转头冲陆建设道,“吃完跟我去趟公社,去你春花姨家坐坐。”
“春花姨是谁?”陆建设往嘴里喝了口饭,疑惑地抬起头。在他记忆里,家里可没这么个亲戚。
楚晚月夹了筷子土豆丝,笑道:“是我认的干妹妹,你三哥在公社那活,就是她给牵的线。”
“噢!”陆建设恍然大悟,连忙咽下嘴里的饭,“那我得好好谢谢人家。等会儿拿上两个猪肉罐头吧,我带了八个呢。”
“行,正好。”楚晚月转头对大儿子说,“建国,把昨天逮的羊腿也包上,记得用油纸裹严实些。”
陆建国利落地点头:“都准备好了,娘。羊腿、两斤白面,都装在竹筐里了。”
另一桌,小六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奶,我也想去姨奶奶家”
楚晚月摸了摸孙子的脑袋,温声道:“今儿个我和你小叔先把年礼送过去,明天让你爹他们带着你们去公社。听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摔炮,到时候给你买两盒。”
“真的?”小六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就朝兄弟们喊,“明天我们都去!供销社有摔炮!”
后街程家院里。
顾春花正麻利地往竹背篓里装东西,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两盒铁盒巧克力,还有一包刚出炉的鸡蛋糕。油纸包着的糕点,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等会儿我去趟陆家大队。”她边系背篓带子边嘱咐,“黄芳把厢房那白瓜剁了,美兰把厨房收拾收拾,先把藕切好,肉馅调好。”
二儿媳孙美兰盯着背篓里那些稀罕物,撇了撇嘴:“娘,您这是打哪儿认的穷亲戚?隔三差五就往他们那儿送好东西”
“胡咧咧什么!”顾春花“啪”地拍了下茶几,茶碗都震得叮当响,“你晚月姨送来的精米精面还有那羊肉,进狗肚子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点着二儿媳:“是我上赶着认的这个姐姐!人家陆家日子是紧巴,可哪回送来的山货、野味亏待过咱们?就你眼皮子浅!”
美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您吃亏嘛”
“用不着你操心!”顾春花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
“我可听王婶子说了!”孙美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乡下婆子回回就送些韭菜、白瓜之类的贱菜,哪比得上咱家拿出去的猪肉、鸡蛋糕金贵?”
“放你娘的屁!老娘的肉,老娘愿意给谁就给谁!那王婆子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前些天你们啃的羊肉,就是人家你们晚月姨送来的!”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媳妇鼻子上:“我楚姐哪次来不是提着肉就是拎着米面菜?我哪回没让你大哥往你们屋里送?咋的?吃了人家的嘴一抹就不认账了?!”
孙美兰猛地转头瞪向自己丈夫,声音都变调了:“那些不是大哥自己买的吗?!”
程度正缩在墙角剥蒜,被媳妇这一嗓子吓得蒜瓣都掉地上了:“啊?大哥没说吗?那些都是晚月姨给的”他越说声越小,“我、我以为你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美兰抓起笤帚就往程度身上抽,“你光说是大哥捎来的!我哪儿知道是”
“好哇!原来根子在你个棒槌身上!”顾春花抄起炕刷就要揍儿子,“我说美兰平时挺懂事的,怎么突然犯浑!”
程度抱头鼠窜,连连求饶:“娘!娘!我错了我错了!下回一定说清楚!”
“姨奶奶还给我和大姐大白兔奶糖呢!”程慢从里屋门后探出头。
程素也赶紧点头,小手比划着:“有这么——大一包!”
孙美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搓着围裙角讪讪道:“娘,这、这不是误会嘛昨儿个我挑水回来,那王婶子硬拽着我说闲话,我一时糊涂就”
“那老虔婆专会挑唆是非!”顾春花冷笑,“上个月还造谣老张家媳妇偷汉子,结果是她自家闺女跟货郎不清不楚!”
说着把背篓带子狠狠一勒,“都长点记性!我走了,你们赶紧把油锅烧上——程度!再敢当锯嘴葫芦,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木门“咣当”一声甩上,院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程家兄弟
孙美兰狠狠拧了丈夫一把:“今晚睡地上吧!”
“妹子!”
楚晚月带着陆建设刚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顾春花背着个背篓从院子里出来。
“姐!”顾春花闻声抬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我正要往你家去呢!”
她上下打量着站在楚晚月身边的高个儿青年。
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领口缀着红领章,黑皮鞋擦得锃亮,腰间皮带一扎,更显得肩宽腿长。
“这不会是建设吧?”顾春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哈哈,可不就是。”楚晚月拍拍儿子的胳膊,“当兵六年,总算舍得回来看他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