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这清汆丸子”马队长夹起个雪白的肉丸,对着太阳照了照,“透亮得能看见里头荸荠粒!”他话音未落,隔壁桌的半大小子已经蹿起来,伸长胳膊去够第二碗米饭。
满院子都是“吧嗒吧嗒”的咀嚼声。柳木一口咬下大半个窝窝头,四和面的甜香混着野猪肉的油脂:“我滴个娘诶!这比过年杀年猪还阔气!”
“谁说不是呢!”李顺媳妇嚼着脆生生的猪肚头,肘子捅了捅自家男人,“瞅瞅人家这席面,咱闺女出门子那会儿……”话没说完就被塞了满嘴圆葱熘肝尖。
孙厨子倚着厨房门框点烟,眯眼瞧着满院狼吞虎咽的乡亲。
他军绿挎包里装着楚晚月塞的两块钱,兜里还揣着用荷叶包好的兔腿。
那边陈素云正指挥几个妯娌收拾残局,麻利地把留好的菜分装进搪瓷缸。
“姐”顾春花突然红了眼眶,手指绞着楚晚月的衣角,“我舍不得走了……”
“那就留下,晚会儿让建国去送你,要不住下吧?”楚晚月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堂屋走,“被褥都是现成的……”
程易正在自行车旁跺脚,呵出的白气在眼镜片上结霜。
他刚想说话,却被跑来的建国打断:“程易你放心!我赶牛车送春花姨,保准比你这洋车子稳当!”
“好吧。”程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盛满了无奈。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打了个旋儿就散了。“建国,等会儿就麻烦你了。”
陆建国正蹲在院门口的石磨旁系鞋带,闻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子:“这有啥麻烦的,都是一家人!”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对,一家人。”程易点点头,眼角泛起细纹。他利落地跨上那辆自行车,又回头嘱咐道:“照片洗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们送过来!”车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
“建国过来!”陆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大姐啥事?”陆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梅压低声音,神秘地指了指后院:“雪堆子里还埋着两只野鸡呢,你去挖一只出来。”她边说边用围裙擦手,“用油纸包好,再裹层麻布,给春花姨带着。对了,建设带来的饼干奶糖都装上些。”
陆建国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诶,大姐,我记得建设还拿了桶奶粉?说是给程度家小子的?”
“好像是这么说的”陆梅皱眉回想,“你去问问娘,我记得她收在西屋柜子里了。”
“得嘞!我这就去准备。”陆建国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问:“要不要再装点山核桃?春花姨最爱嗑这个。”
猴戏一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陆家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了一串串凌乱的小脚印。几个半大小子狼吞虎咽地扒完最后几口玉米粥,饭碗一撂就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棉袄扣子都没系全,活像一群出笼的小狗。
“慢着点!别摔着!”楚晚月的叮嘱飘在寒风里,可孩子们早就跑没影了。她摇摇头,继续专注地剪着手里的鞋垫。
徐珊珊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两条小辫子垂在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姥姥灵巧的手指。
“珊珊怎么不出去玩?”楚晚月放下剪刀。
小姑娘撅了撅嘴:“不想去,小三他们尽往冰窟窿边上跑。”她伸手拨弄着布料的边角,“昨儿还把二丫的新棉鞋弄湿了。”
“那就在家守着我玩。”楚晚月笑着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心里暗暗感叹这孩子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瓜子脸也开始有了少女的轮廓。
这时陆建党裹着厚厚的军绿棉袄从里屋出来,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像个臃肿的狗熊。“娘,我去供销社看看还能不能买到猪肉,”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说,“给我张肉票呗。”
楚晚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手绢包,小心地展开,取出几张印着红章的肉票:“多买点,咱明晚包饺子。”
“行嘞!”陆建党接过票证,突然转向徐珊珊,“珊珊要不要和三舅一起去?”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供销社新来了彩色头绳,还有水果糖”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可以吗?”她转头期待地望向姥姥。
“去吧去吧,”楚晚月笑着从口袋的绣花钱包里数出一沓毛票,“这一块钱你拿着”
“不用啦姥姥!”徐珊珊已经利落地爬上了自行车后座,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棉袄口袋,“我有钱!”
陆建党大笑着跨上车:“坐稳喽!咱们走大路,让你看看三舅新学的单手骑车!”自行车“咯吱咯吱”地碾过积雪,徐珊珊紧紧抓着三舅的衣角,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楚晚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寒风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想起什么,朝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身影喊道:“建党!记得看看有没有……鱼……”后半句话被一阵北风吹散了,她摇摇头,笑着转身回屋。
楚晚月坐在窗台下的小马扎上,粗糙的手指捏着剪刀,正专心致志地剪着一双鞋垫。
“娘,刚刚二大娘让建朋家的送了两个北瓜过来。”王秀珍掀开竹帘走进来,怀里抱着两个足有成人胳膊长的北瓜。那北瓜青黄相间,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土里扒的。“这瓜个头可真大,正好晚上煮北瓜玉米粥,孩子们最喜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