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还有我们呢。”他笨拙地拍着他娘后背,像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那样。
楚晚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力道大得几乎蹭红皱纹:“嗯,我还有你们!”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冷笑:早该想到的……那年月,穿西装的、说英文的,哪个不是被活活打死在批斗会上?大哥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忍辱偷生……
院里枣树突然“哗啦”一响,陆红伟像阵风似的卷进来,解放鞋上还沾着泥:“奶!快!咱老宅那边打起来了!”
楚晚月“腾”地站起身,“啥?”
“周红阳知青——就那个嫁给李春生的——考上大学了!”陆红伟喘着粗气,“李春生怕她跑,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就把她锁屋里,今天上工忘锁门,周红阳跑出去了,被李春生追到咱家老宅了!”
“咋在咱老宅打起来了?”陆建国一把扶住颤巍巍的楚晚月,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老宅赶。
陆红伟抹了把汗,泥点子甩在衣襟上:“这不恢复高考了吗?钱向东那个知青没考上,还借住在咱家西厢房。周红阳是偷跑去寻他,想托他给城里娘家捎信。谁知李春生那犟驴半道想起忘锁门,抄近路从玉米地钻回来,正撞见他们在院墙根说话”
“造孽哟!”楚晚月急得直拍大腿,“可不敢把咱祖传的老屋打塌了!”
老宅院门前已围了三层人。王婆挎着针线筐子挤在最前头,刘家媳妇踮脚扒着墙头,几个半大孩子骑在歪脖子枣树上嗑瓜子。
楚晚月眯着眼在人群里搜寻,突然拽住金花印花的确良袖子:“你李大娘呢?这热闹她能错过?”
金花忙搀住老太太,嘴皮子几乎贴到她耳根:“可别提了!李大娘前儿夜里摸黑去茅房,让门槛绊了个大马趴,这会儿还在炕上哼唧呢!”
院当中,大队长陆福生正叉腰站在台阶上。李春生赤红着脸,大口喘着粗气。
对面钱向东白衬衫领子撕开道口子,脖子上还留着几道血痕,身后七八个知青像堵灰扑扑的墙。
“放你娘的屁!”李春生突然抡起顶门杠,夯土墙上的灰扑簌簌直掉,“大白天往光棍屋里钻,当我李春生是王八?”
“我们就是在院子里说句话!周知青请我帮她去寄封信!”钱向东被气得脸色通红。
“你没听到吗!”陆福全一把攥住李春生的胳膊,粗糙的手掌硌得他生疼,“周红阳就是来找钱向东帮个忙,你咋不问清楚就动手?要是把人打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李春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再撕打一番。可就在这时——
“大队长!”周红阳突然站了出来,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要和他离婚!”
你们居然……
“不行!”李春生猛地伸手去拽她,粗糙的手指几乎要钳进她的皮肉。周红阳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甩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大队长,您评评理!”她哽咽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拼了命地看书做题,好不容易考上大专,可这个人——”她指向李春生,声音陡然拔高,“他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去报名!”
李春生脸上肌肉抽搐,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却又固执地不肯低头,“你就是想跑!想离开这儿,抛下我和孩子!”
“我说了不会!”周红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报的是济市的学校!每周放假都能回来!你怎么就是不信我?!”
李春生摇头,眼睛里全是固执和恐惧,“别人都说……都说你一旦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够了!”陆福全阴沉着脸,指着李春生,“你现在就给钱知青道歉,赔医药费!你和周红阳的事,回家自己解决!”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红阳,语气缓和了些,“离婚可以,晚点儿去大队部办手续。”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你得想清楚……报道时间已经过了,就算离了婚,你也得留在陆家大队。李春生现在这样……”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李春生能放她走吗?
“大队长,我们不离婚!不离婚!”李春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攥住周红阳的裤腿,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混成的泥道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红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以后想考就考,想去上学就去,我绝不拦你!你别……你别不要我……”
他说着说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周红阳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李春生粗糙的手背上。
“行了!”陆福全见场面越发闹心,一挥手,“要闹回家闹去!都散了散了!”
人群开始松动,不少人还在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眼神闪烁。
“那个……等会儿!”就在这时,楚晚月突然笑眯眯地喊住众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家大门,“大队长,您给看看,我家这大门,咋就突然缺了一大块?”
陆福全这才扭头看去——果然,老榆木门板缺了老大的一块,碎木茬子还支棱着,显然是刚被硬生生撞掉的。
“李春生!”陆福全眉头一皱,“这是你干的?”
李春生慌忙摆手,结结巴巴道:“我、我这哪敢啊!这门……这门早就遭了虫蛀,我刚刚就是轻轻一碰,它就自己掉了一块……”
楚晚月“呵”地笑了一声,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行了,我不管你怎么给弄烂的,你给我修好,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