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进虽安于庶子身份,不争不抢,但总是忍不住思念母亲,盼着母亲从南边过来。祁进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姓吴名清溪,他对这个名字怀揣有无边想象。等真见到了,祁进却发现母亲比他想象中冷淡得多。但没关系,母亲对他冷淡,他就嘴甜些腿勤些,每日都去探望母亲。
祁进日日去找母亲,是也吴清溪到祁家不久,便发现祁进不读书不习武,成天满院子晃荡。
祁宏的几个嫡子早已学成,没有人管那个年幼的庶子有没有在学问武艺上入门,若他要学,也只能跟着哥哥们的进度。
哪里能跟得上呢
一晃眼,祁进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当时没人教祁进读书识字,他也不被允许进操练场,平日里这么活脱脱一张大白纸倒也无所谓,但若上了战场,便是活靶子,定然死在前头。
吴清溪知道后大怒,在祁宏正室姜荷的寿宴上,怒甩了祁进三个耳光,当着世家子弟的面,骂祁进偷懒。
“学不会是你愚笨,又没有人蒙你的眼、砍你的腿,不准你学!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如若不改,日后定将酿成大祸!”
从此,祁进便穿梭在各世家中,借旁人的光听课,每日雷打不动,上操练场训练,未曾有一日荒废。
祁进是杏姐照看大的,本以为吴氏过来后,祁进能跟着少吃点苦,但吴氏真的来了,祁进要吃的苦却一丁点儿没少,甚是还要更多。
以前小公子不必苦读,无需做功课,吴氏一来,三个巴掌下去,阎王爷来了小公子都得五更天爬起来。
吴氏的巴掌打在祁进身上,痛在杏姐心里。
生在富贵之家,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祁氏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这般逼这半大小儿!这家听会学,那家写写字,简直像个小要饭的。
然而祁进聪慧过人,爱之深责之切,他完全领悟得到母亲吴清溪的用心良苦,因此虽然脸上挨了打,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惜,祁进与吴清溪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虽是母子,两人却连坐在一桌吃餐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祁进渐渐长大,从府中人的闲言碎语中悟出吴清溪根本不愿意跨进祁家的高门,祁宏不是她想要的夫君。他作为祁宏的儿子活着,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吴清溪所遭受过的耻辱。
知道真相以后,祁进不敢再像儿时那般频繁去找吴清溪。祁进始终认为,是他拖累了母亲。
日子就这么过去,祁进好容易挨到能跟得上二公子、四公子的进度,战事又起了。
杏姐本以为只是小乱,并不当回事,直到听说十一岁的祁进也要率军进驻地方,才惊觉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杏姐不曾去过知州,见了祁进犹豫着问:“小公子,你不能守在南州吗”杏姐话一出口,便已然知晓答案,自是不能。
“小公子,开战的时候,你不必站在前面的吧刀枪无眼,你往后躲躲,千万当心。”
天历492年,十一岁的祁进奉命镇守知州边郡,临行前照例给姜氏、吴氏请安。
吴氏称病不起,祁进跪在吴氏门前辞别。
“孩儿愚顽,虚度光阴,此一战恐难归来。今日向母亲请罪,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母子一场,儿尽是亏欠。不敢攀缘来生,惟愿母亲此生和乐顺遂。”
祁进辞别的话语里,尽是对母亲的愧疚。
邯城之战打了四天,比预计的短得多。
但这四天里,杏姐身在祁府,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本就害怕,况且小公子辞别吴氏那番话,听来竟像是永别。
捷报传来后,祁府上下为之振奋,杀猪宰羊,预备大军归来后庆贺。杏姐从别院打听到祁家主将皆无碍,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谁曾想三日后她接回了一团血肉。
这团血肉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主将皆无碍
那祁进算什么庶子便不算子了么!
那段日子分外难熬,人人都知祁进生死未卜,人人都向祁府道贺。若不是祁家大公子祁运四处求医问药,祁进怕是早就不成了。
那个所谓最好守的县,其实是活生生的鬼门关。
十一岁的祁进对的是从东录和赤州来的最好的精兵,祁家的人压根没想祁进能活下来。
祁进最好是死了。
那关头,祁家功高震主,新帝怎会安心必然要死一个祁家的种。
祁宏舍不得他的三个嫡子,便将算盘打到了庶子祁进的身上。
用庶子的命,尽祁氏的忠,保祁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祁进既决定不了出身的高低,也推脱不了肩上的责任,死里逃生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没几个人真心盼他回家,因为死了才是功臣。
祁宏当年知晓祁进未死于邯城是何感想已经无人知晓。按祁宏的设想,应是祁进在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久等援兵不来,城破人亡。
可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不仅将郡中的百姓转移到了东州,还扛到了援兵来救。他不过配给他一万兵马,五百精锐!
援兵乃征西的胡雷大将军。
胡雷对祁进这个毛头小子印象极差,认为祁进年少气傲,不知天高地厚,大敌面前判断失误,不主动请求援兵来救,立功心太切,堪乎逞能,视国事为儿戏,置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战后,胡雷以祁进指挥有误以至前线官兵伤亡惨重为由,上奏朝廷,请求处罚祁进,告慰地下英魂。
景秀帝念在祁家立下大功而祁进年纪尚小,免其死罪,又因各州国来朝,正是收服人心的绝佳时机,举国大赦,故免了祁进牢狱之苦,从轻发落,只令其居家悔过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