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脚步,看陆栖筠骑在马上的身影转过一道矮丘,消失在了视线里。她想起蕉叶阁后院蓬勃的翠竹。萧萧簌簌,拔节而立,原来那就是陆栖筠的名字。
村舍学堂不会再有陆栖筠了,自小一起长大的清嘉也即将随她的未婚夫婿离开苍梧城。陈荦望向麦田外茫茫青山,心里只剩下一片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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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麦田处呆呆地站立了许久,才藏好笔墨纸砚,垂头丧气地走回蕉叶阁。
在城门口,有个仆从模样的男子拦住了她。
“你是叫陈荦吧?”
陈荦警觉地看着他,点点头。
“有人叫我把这个包袱给你。”说罢将一个素色的包裹递到她跟前。陈荦愣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谁给的?”
那人不耐烦道:“你赶紧接着吧,叫我来的人没有说名字。我只负责送东西,也不知道他是谁。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还回去了!”
陈荦疑惑地接过包裹,打开一角。突然看到里面是好几本装订精良的册子。《大宴刑统》?她眼睛一亮,她已经从陆栖筠处认得了这几个字。
她欣喜地解开包袱,真的是此前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
这一摞共有五册,纸张柔软温润,用丝线装订得一丝不苟。翻开书页,里面文字清晰端正,无一处多余墨点。这一摞抱在怀里,书册间散发的清新墨香很快便笼罩了她。《大宴刑统》原来长这个样子!就是这些书册,救了她和韶音的命。
“这是,这是……”陈荦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人见任务完成,也不管陈荦如何喜不自胜,转身回原地领赏去了。
陈荦将那书册紧紧搂在怀里,想起蕉叶阁后院的萧萧翠竹,只有陆栖筠知道她想要这个,一定是陆栖筠送给她的!她欣喜一阵,转身向城北走去。她要把律册跟笔墨藏在同一个地方,以便时时回去翻看。
杜玄渊掀开红纱盖头,借着轿外……
七月流火。
苍梧城依旧人潮熙攘,热闹非凡。可就连城中的贩夫走卒都注意到,城中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自月初起,节度使衙的官兵在各隘口及城门处严控出入,核查路人身份。州府雇用上千民工,将城郊通往南北的驰道修复一新。就在苍梧城的中心,修起一座巍峨高台。那高台自去岁动工,至今落成,耗钱不止千万。每日从外围走过的城中小民们津津乐道,不知此台作何用处。
陈荦她们三个却没有闲暇注意这些。清嘉和祖方受的恋情给三个人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变化。祖方受替清嘉赎了身后,当即就写了聘书,下了聘礼。清嘉将她们三个人住的屋子装扮一新,给韶音和陈荦裁了四季穿的新衣裙,甚至将那聘礼的一半分给了她们俩。韶音用了些手段去考验那祖方受,怕他不是出自真心,骗了清嘉。考验了数次,那祖方受确实是个踏实性子,待清嘉全然是一片赤诚之心。韶音终于同意清嘉和他离开苍梧,回江淮成婚。
清嘉不再住申椒馆,住到了城中孙方受赁居的院子,却每日都抽空回到馆中来陪韶音和陈荦。这一段奇遇,使清嘉变得大方明媚,原本美艳的脸庞仿若渡上一层珠玉般的光泽。
韶音开始传授给清嘉,如何做一位相夫教子的贤妻。她没有嫁过人,却天然懂得这些。陈荦默默地想,是因为韶音也做过这样的梦吧。幸好有清嘉,替她实现了。
她每日依旧马虎潦草地去蕉叶阁练筝,偶尔偷溜到城北,期待还能在那里见到陆栖筠。可陆栖筠再也没出现过,他是真的离开了。
清嘉和他的未婚夫婿离开的那日,陈荦和韶音一直将他们送到十几里远的城外。站在高岗山看着他们的马场离去,直到看不见马车,韶音才哭出声来。
她忍不住抱住陈荦:“楚楚,楚楚,我好高兴。你若是也能找个好归宿,我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陈荦在山岗的夕阳下打量韶音,才发现她是真的不再年轻了。眼角堆起细纹,脸庞爬出细碎的斑点,用厚厚的铅粉遮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浑浊。陈荦心里一疼,紧紧搂住韶音。
陈荦苦涩地想,她跟清嘉不同,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让韶音满意过,没有让她像这样高兴得流泪过……
可她要怎样做才能成为另一个清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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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城中的街边有许多卦摊。
陈荦将好些不认识的字抄写在纸上,到卦摊上
去请教那些摊主。没人上来卜卦看相时,无聊的摊主也愿意愿意和她随便搭两句话。
陆栖筠走后,这件事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陈荦不敢靠近那城北麦田的村塾,怕被那古板的老夫子呵斥。可卦摊上这些江湖术士多半却十分平易近人,只要多搭上两句话,便能像陆栖筠一样,告诉她那些字的意思,再多说两句,还能告诉她下笔的顺序。陈荦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得意了半响。
那日,她早早就从蕉叶阁中辞别了师傅,满街寻找着熟悉的卦摊。
她刚在桥头一个卦摊前坐下,鸨母四娘身边的侍女匆匆寻来。那侍女看陈荦竟坐在一个卦摊前,怀里揣着些不知哪来的纸张,便上来一把抢过那些纸,“唰唰”撕掉。
陈荦不敢抢回来,若是让四娘知道她偷学认字,坏了馆中规矩,定少不了一顿打,可能还会波及韶音。
好在那侍女以为陈荦只是贪玩。她匆匆扯起陈荦,要她回去,四娘正让成衣匠给馆里的女子量体裁衣。
后园花厅里,四娘看到陈荦,先是逼问她:“你是不是瞒着我和你姨娘,私自外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