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从前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此时箍住陈荦,一边说话,一边哭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我?今日穿了男装,来听讲会的?。清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太多?的?话全涌到喉头,清嘉哭得伤心,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陈荦一边流泪,一边仔细看她。她们有六年未见,如今的?清嘉已是妇人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衫单薄。但她并没有变老,清嘉才二十一岁,除了神色憔悴,衣衫破旧,像是最近吃了不少苦,她的?脸庞还全然是昔日的?样子。俏丽妩媚,叫人见之忘俗。
陈荦又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唯一的?亲人。
许久,清嘉才终于?凄楚地说出,“楚楚,我?的?夫君,已不在了……祖氏败落,我?被婆母驱逐出门,只好千里迢迢,回苍梧城,来找你和姨娘。”
陈荦想起那?一年梳拢盛会上那?个?姗姗来迟的?笨拙青年,她还记得他幞头凌乱的?样子。世事无常,他竟已经离开人世了……
她忍不住问清嘉:“他,他怎么了?怎么会……”
“我?的?夫君,一年前死?于?急症……楚楚,他就这?样抛下我?走了,还有我?的?孩儿……”
陈荦一惊:“你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儿,也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路旁的?人投来打探的?目光,清嘉想止住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看到陈荦,她忍了太久的?眼泪失了禁。
“我?生他,生他的?时候,他,就没有活下来……”
陈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直起身,为?清嘉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先不要说了。清嘉心里埋藏了极大的?苦楚,陈荦看着她的?样子,便懂了。
“楚楚,姨娘呢?申椒馆有个?杂役说,姨娘埋在,埋在……我?想去?看看她,可我?找不到路。”
陈荦轻拍着清嘉,清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陈荦这?才看到,在清嘉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穿襕衫的?男子。
那?男子,也是她曾经认得的?人。
“陆、陆栖筠。”
她太久没有叫这?个?名字,陆栖筠三个?字已然十分陌生了。可陈荦永远记得他,因为?陆栖筠是第一个?教她识字的?人。
陈荦站起身来,又称呼了一声他的?字。“陆寒节?”
陆栖筠站在原地,由惊愕而释然,片刻之后笑了起来。“陈荦,许久不见,真是好巧啊!”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方才我?在人群中晕过去?,就是这?位公子将我?扶起来的?。是他将我?从湖畔扶到这?里,我?走不动了,他耐心等我?在这?里暂歇。”
清嘉也站起来,向陆栖筠福礼,“公子,多?谢你了。搭救之情?,铭记于?心。”
陆栖筠回礼:“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又看向一身士子打扮的?陈荦,满眼惊诧。“陈荦,原来你又叫楚楚,你们竟然认识……若不是你叫我?,我?已然认不出你了!”
陆栖筠在心里想,任谁看到如今的?陈荦,都不会想起六年前那?个?瘦弱的?姑娘了。若只是路人偶然一瞥,当年那?个?姑娘与如今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他一眼在陈荦的?身上看到惊人的?蜕变。她长高了,眉眼也全然长开,顾盼生辉。即使穿着男装,也能看出她身上女?子的?丰盈健美,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
陈荦搀扶着清嘉站在原地,脸上神色也闪过难言的惊讶悲喜。先是清嘉,再是陆栖筠,怎么会是今日,让她在回城的?路上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她简直全然不能描述此时心里翻涌的?感?受!
陈荦转身,让小蛮取来她的披风披在清
嘉身上。
“陆公子,你救起的?这?位女?子,她叫清嘉。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多?谢你今日搭救她,我?与她一同铭记你的?搭救之情?。”
陈荦向前一步,向陆栖筠福礼,“陆公子,今日我和清嘉重逢,她身体欠佳,我?要好好照顾她。但不知你住在哪里?待我安顿好一切,自当上门拜访。”
陆栖筠虽然出身诗书?世家,但心里自来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并不忌讳和女?子交友。但突然听陈荦问他住在哪里,还是犹豫了片刻。
时下苍梧城中,看女?子所梳发髻便能分辨她是未过门,还是已有夫家。比如陈荦旁边的?清嘉梳的?便是妇人发髻。可陈荦竟奇异地穿了一身男子襕衫,束着头发,乍看就像城中来参加讲会的?士子。全然分辨不出她是否出嫁,有没有夫家。若是有了夫家还上门拜访他这?个?外人,是要给她引来麻烦的?。
陆栖筠仔细分辨了片刻,转而却看到陈荦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地看着他,随即放下了刚才的?思虑。她穿着士子襕衫,无法确知她如今的?境遇。可一旦认出她来,便觉得她说话气?质,又分明还像那?麦田青溪之畔的?姑娘。
他向陈荦拱手,“我?住在城南的?月华居。有友来访,我?一定静候。”
陈荦向他道别,将清嘉扶上自己的?驴子,她和小蛮一起步行,朝城中走去?。
陆栖筠看着她们走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从记忆里扒出当年临别时陈荦追在身后朝他喊的?那?句话,陈荦祝愿他心想事成,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