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
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
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
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小蛮,冬日画桃花妆好吗?”
“好是好,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要穿那身雪羽霓裳,这季节穿也太冷了。”
陈荦转过头,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白狐裘纯白如雪,毛尖泛着银光。穿这氅衣,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
————
天光收起?,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
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些,还看得见,陈荦没有提灯笼,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
她发?现?有人来了,轻灵地转过身来。暮色未稠,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
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脚下停了半步,先自存了三分?戒备。陈荦今日,与上次格外不一样。
陈荦蹲身福了一礼,“蔺将?军。”
在藩镇,因战乱频仍,“将?军”之号极多,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总觉得她十分?郑重,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
“夫人不必多礼,夫人……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将?军不也来得早吗?”
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他怕蔺九特意早来,一口回绝了她。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
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不再看陈荦。蔺九活
了二十几年,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
沉默了好一阵,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九反问?她:“陈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陈荦是后宅宠姬,就算日后郭岳不在,郭宗令继任。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住在后宅,富贵安养可保,难道……再往下,蔺九不愿意再想了。
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蔺九,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帅病重,一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那时,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
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蔺九心里一沉,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