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
“要听《鹿鸣》,那也可以……”
谢夭坐直了身子。在这苍梧城中,不会?有人认得出?谢夭来?自哪里。她自小得名师教导,又兼极有禀赋,琴筝书画舞艺无?不精通。谢夭过去的半生,由乐园而至地狱。她从那地狱里活下来?,从此变了一个人,但?过去学的那些技艺,却还刻在她的身上。
《鹿鸣》是筝师傅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鹿得食而相呼,君有酒而共饮,圣人称《鹿鸣》乃是仁者之音。谢夭一旦认真起来?,记起旧时学乐的场景,便将这曲子弹得十足华美庄严。
阁中暖意融融,音声流泻,佐以美人醇酒,令人沉醉。
原来?如此,蔺九看着谢夭想。多年前在平都席间,郭岳的话原来?不是玩笑?。平心而论,那时的陈荦全然没?有领会?到这首《鹿鸣》的精髓。她自幼学艺,学了那么?多年,技艺还那样粗疏……然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她?蔺九气愤地想。
一曲完毕,宋杲出?声道谢。
蔺九也端起酒杯,“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劳娘子妙指,蔺九奉酒酬谢。”
谢夭美目流转,向他投去一丝打量的目光,“你不是江湖武人?”
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不会?说这样的话,学也学不来?。
蔺九否认:“不,在下就是刀口讨生活的武人。”方才那几句话是他少时跟杜玠学的,听完琴家演奏后的客套之语。
宋杲赶紧附和:“苍梧城中最多的就是武人,娘子只须看我们两?人手上的疤和茧,便明白了。”
谢夭试图从蔺九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并无?异常。
“这样啊。”谢夭无?所谓,“那是我看错了……”
一壶米酒很?快便被蔺九和宋杲喝得一滴不剩,没?有烈度,跟喝水差不离。两?人等了少时,不见侍女再拿酒来?,以为这就是十金的待遇。十金对?他们这样的武人来?说已万分奢侈,再多钱,两?人身上也没?有了。两?人囊中羞涩,不好长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谢夭站到屏风之后,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再次翻了个白眼。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冠禽兽,还多了一类男人,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的蠢蛋,以为十金就只能买花影重一壶米酒。不过对?东家和鸨母来?说,天底下这样的蠢蛋越多越好。
宋杲叫住走在前头的蔺九,“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沧崖郡三个月拼命挣来?的,就这么?一个时辰,十金没?有了……”
蔺九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像谢夭这样十足美貌的娼妓如何待客。寻常男子,遇到那样的美色和逢迎,是否都会?心动……”
“谁不心动?那可是谢夭!不过你我不是巨富,没?有那么?多钱在她那里留宿,别想了。”
宋杲抢白完蔺九,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自诩十分理解蔺九的感受,他想大概蔺九就是独了太久,身体估计也受不住。蔺九往前去了,宋杲留在后面暗自懊恼。那他今日不该跟来?的,让蔺九一个人来?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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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军士前来?知会?蔺九、雷士纠、尹洽三人前去府衙见副帅。这是蔺九第二次踏入节帅府,亲兵将他们三人引至郭宗令的花厅。
郭宗令亲手将钤了苍梧节度使大印的版署交给三人,又各赐了锦袍。如今郭宗令在军中代行父职。蔺九三个人以军功得提拔为将领,在军中府中都没有根基。郭宗令多扶持起几位这样的新人,若能将之纳为心腹,对?付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便容易得多。三人单膝跪地行礼,他一个个扶起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夏时白石之战,郭宗令细细读过战报。若没?有雷士纠和尹洽二人勇猛突围,没?有蔺九阵前迎战韩见龙,两?方胜负或许拖到秋日还未可知。雷士纠和尹洽领赏退出?后,郭宗令单独留下了蔺九。
他问蔺九:“十几年来?,大帅没?有向沧崖郡派过驻军,皆因?沧崖既非要塞,也无?关隘渡口。如今,却要新设沧崖镇将一职,你可知是为何?”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禀副帅,皆因?自今夏起白石盐池被苍梧所占。盐池乃是附近十数州郡命脉,沧崖郡东南两?面与弋北与朝廷白石郡相毗邻,若没?有驻军,护不住盐池。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这些话,陈荦那日在小园也和他说过。
“嗯,你清楚就好。”郭宗令打量蔺九,对?他这样出?身底层的武人有几分敬意。
“蔺九,我实话告知你一件事。大帅在宴会?上当众任命你为沧崖镇将,既是拔赏,也是他借着酒兴率性而为。军中几位兵马使商议之下,觉得此任举足轻重,以你目前的资历尚不能承当,给你改任阴川镇遏使。不过后来?书房用印时,我又改了主意。”
蔺九心里一惊,这就是陈荦说的那件事!陈荦必定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这就是她手中和他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