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继任节度使,举宴时军中府中有人来迟,俱可视为?不敬。但?郭宗令身?为?晚辈,能体恤几位老将行?动迟缓。他站起身?来,温声道:“几位叔父,快请入座。”
开宴后?,席间奏起乐曲,歌舞笙箫不断,直至夜幕降临。
匡兆熊站起身?来,向前踉跄了一步,似是喝醉了,随后?却?又稳稳站住,他走到郭宗令的席前。
“贤侄。”
郭宗令站起来,“匡叔父有何事说??”他示意?身?边的两?位侍女上前扶住匡兆熊,让他能站得舒服些。
“趁这席间,我今日跟贤侄你请示,遣我回滕州去。如今苍梧境内处处升平,独有滕州那几家?士族不安分。我南下滕州,好收拾他们,免得那些人为?祸。”
“叔父要南下?”
“是啊,既是对付滕州士族,就有军务在身?,怎么,贤侄不允?”
一时众人席间众官目光都聚过来,有些摸不清这匡兆熊是何意?。十几年前,滕州一带匪乱横行?,匡兆熊既是兵马使,又任了多年滕州刺史,彻底解决了当地的匪乱。没想到那里如今又有士族闹事。
郭宗令几步走到席前,亲自用手扶住他。“叔父言重了。腾州自前些年就是叔父在照管,既是军务,我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请叔父再多留两?日,我也好与各位将军商议好军中的事,叔父才?好安心去滕州平乱。”
“嗯,好。”匡兆熊含糊地答了一声,不要搀扶,自己向席间走去,看那步态,却?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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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继任节度使,下令各州刺史及各地镇将回苍梧城述职,这是藩镇新节度使上任后?的惯例。弋北韩见龙夺盐池未遂,又一次溃退。蔺九将将稳定?好沧崖局势,恢复盐池生产。此时要回城述职,他将兵力作了布置,将两?位副将、两?千精锐和轻骑都留在盐池附近,自己只带十余骑回苍梧。
他离开苍梧上任不过半年,回城时竟也有恍然之感。蔺铭和蔺竹看他一身?来自军旅的尘土,怯了片刻才?跑过来抱住他。蔺九弯腰抱起蔺竹,将她抛高,再稳稳接住。两?个孩子这才?恢复亲近之感,确认是父亲回来了。蔺九的小臂在和韩见龙的一次恶战中被削中,如今手背处不仅缺了一片皮肉,还?留下深色的疤癞。两?个孩子看得触目惊心,蔺九只是笑笑,并不在乎,战场厮杀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丢掉性命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蔺九回苍梧城便听说?了郗淇副使无故身?亡的事,想起陈荦说?自己的志向便是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陈荦说?她喜欢查案审案,能一字不差背诵《大宴刑统》。她所背的律册,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吗?他想问问陈荦的近况,却?一时想不出以什么理由约她。离开前那次亲密全然是出于他在夜色掩护下的冲动。陈荦原本就是拒绝的。
蔺九不知?以什么理由见陈荦,没想到陈荦倒先遣小蛮来传信了,约他在琥珀居相见。
还?是在黄昏,房间在高楼上,正对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陈荦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跟盛装时的她全然不一样。看蔺九走进屋来,陈荦站起来行?礼:“蔺将军。”
蔺九看着她:“夫人,别来无恙……”
陈荦打量了他片刻,忍不住说?道:“蔺将军,你变了些。”
蔺九低头看自己,“哪里变了些?”
“你周身?多了杀伐之气。”
蔺九只是笑笑并未回应,战场九死一生,自死神之畔磨砺归来的人便都带有杀气了。
蔺九赴任这半年间,陈荦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约定?的每十日就给他写一封信,然而他们的通信却?不少,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蔺九的居室中放着厚厚一摞陈荦的信,她端方娟丽的字迹他已十分熟悉了。他本以为?熟悉陈荦的信,便对她十分熟悉了,但?如今时隔半年后?陡然见面,陈荦依然让他感到陌生。陈荦在信里很?少说?自己的生活。
片刻,蔺九主动问道:“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大帅的书房理事,最近在和推官院朱藻大人一起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再有闲暇,便是读书和提笔给你写信了……”
她提起郭岳,蔺九便问道:“郭大帅,如何了?”
他心想,若有一天郭岳知?道他那样亲吻过陈荦,会是什么反应,会大发雷霆杀了他?还?是将他流放乌木堡?或者?只是申斥一顿。会有那样一天吗?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如今换了新的节度使,大帅不会再恢复了。苍梧人也许都该明白,郭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陈荦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无悲无喜,好像有惆怅之?意,又听不出惋惜。蔺九猜不到她?的情绪,可?郭岳毕竟是她?的夫婿……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该和陈荦保持距离。自那?晚冲动?过后,进还是退,两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时时拉扯,他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段时日,有
人欺负你吗?那?支手弩,箭可?用?完了?”
陈荦听他话语里的关心?之?意,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想?不到蔺将军这样关心?我,蔺将军,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蔺九转过目光看向窗外。“你我这样,一个是刀口舔血的武夫,一个是他人之?妇,何谈什么喜欢。”
这是蔺九的真心?话,以?他和陈荦当?前的身份,若是谈感情,便令人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