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
“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蔺九才补充道。
有人敲响了门,是童吉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可在里间吗?”
陈荦没想到童吉会来,连忙整理好衣裙,“我在里间。”
她?走过去打开门,童吉警惕地往屋里看,只看到蔺九坐在蒲团上,屋中并没有异常。
“娘子出?来太久了,清嘉娘子和我姐姐担心娘子,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荦没注意自己出?来太久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了。”
童吉的话音刚落,有焰火炸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屋里因远处的焰光而闪烁起来,街上传来欢呼的声音。已到子时?,是王府在放仲秋节焰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