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却?也掩盖不住惊喜。谢夭却?不十分在意,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今日楼下有好
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却?并?未回复任何人。
侍女站在她旁边,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忍不住问道:“娘子,这些人中,你?最喜欢谁呢?”
谢夭歪过?身姿,伸手托着腮边,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她想了片刻,盈盈笑着回答:“谁不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侍女不明其意,只道她是恃宠而骄。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韶音死在这里,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
现在重新走近,陈荦突然发现,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她们?如何了??
那年,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害怕了?许久,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
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没什么人看到。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给小?蛮也买了?一身。陈荦很清楚,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
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除了?这么多年过去,变得破旧了?许多。此处不是接客所在,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妓子们?人分一间小?屋,常年住在这里。
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似乎是司空见惯了?,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许是馆中客流减少,东家赚的钱少了?,便不管这里了?。陈荦看着看着,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忍不住后背一寒。
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常年带病的女人,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
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陈荦突然想到韶音,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
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头上发丝斑驳凌乱,静静躺着晒太阳,没有一丝生气?。再走近点,三人都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渗出丝丝脓水。
小?蛮忍不住惊恐,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
这才是她们?幼时不能体会韶音为什么有时会怕得发疯的原因吧……她那样怕,就逼迫她和清嘉出人头地,只是出人头地的方式还是要卖身。
陈荦不忍再看那树下的女子,只觉得那就是没死成的韶音。她低声?问跟着的小?杂役:“可?请郎中来看过?”
不谙世事的小?杂役无所谓地答道:“郎中是常来的,不过这病吃了?药也好不了?。东家开十副药,剩下的便要自己掏钱了?,好多人宁愿等着也不掏钱,要掏也掏不出……”
这间院子的隔壁,左边那一间屋子便是从前她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都住着人。陈荦走到门口,便不敢再进?去了?,她少时从没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小?,这样破。
有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孩正坐在院内绣手帕,看她年纪不过十二三,骨架纤弱,一身娇气?,跟隔壁那溃烂的姨娘有极强烈的对比,她听到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风尘女子的红颜,谁不是从她这样的豆蔻年华开始的呢?
看了?片刻,陈荦便牵着清嘉和小?蛮走出了?申椒馆。直到走出好远,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荦回到节帅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韶音又吐了?一回血,用一双枯骨般的手握住她和清嘉,她好像舍不得走。时而又是小?时候的场景,韶音打了?她一顿,不让她吃饭,她饿得啃手指,最后在学舞时晕了?过去,被舞师一爪掐醒……陈荦疼得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着,心有余悸地躺到了?天?亮。
她连着做了?数晚的噩梦,把小?蛮也惊得心神不安起来。睡不着时,陈荦索性就起来点灯读书。终于等到天亮时,陈荦从箱底翻出一些银两,那是她平日不多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