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地,这件事告诉蔺九也无妨。可如?今形势万变,兵乱横行,没人知道她?这个?愿望何时能实?现。她?们也许今天有粮,明天就要挨冻受饿。入春以来,好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被饥饿腐蚀心肺的感觉太过熟悉,甚至今早还紧紧缠绕着她?。
陈荦不想?多说,抬起头来,“三千两,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蔺九看?着陈荦的脸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前陈荦的样子迅速赶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喜悦,胸口?突然嵌入一丝尖锐的疼痛。经过苍梧城的冬春,陈荦不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里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是经受过长久无望的饥饿才会有的眼神。从前的杜玄渊不会懂,现在的蔺九却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粮食是吗?”蔺九越过她?吩咐站在院门口?的亲兵,“你到营中,驾车将六口?人的半年口?粮立即拉到这院中来,要存放好。”
亲兵领命转身,陈荦突然想?起来现在城中的时机不对,喊住了亲兵。
“不必运那么多。额,如?今要打仗,缺粮定会影响军心。要一月口?粮,其余的,你先欠着吧。”
陈荦思虑过人,但并不懂军中的事。她?能这么想?是出于对军中将士的关切之意。
“不必的,陈荦,你多虑了。”
陈荦惊讶,“不是这样?”
“若是运来这么一点米粮就要造成军中缺粮,什?么仗都不必打,大营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陈荦低头,“这样么。”
“去办吧。”
那亲兵领命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