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压制不住胸口的不适,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吐出大口稠血。
“哎——来?人!”荀裳艰难地?支起他。
鹰骑虽然勇猛,但天下之人阴暗目光,汹汹口舌,加在他身上?也是杀人的利器。有一刻,他实在想躲一躲,只有陈荦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把陈荦想得太简单,也想得太好?了。
是这样吗?
荀裳诊断杜玄渊是急火攻心。他昏迷后呓语不断,荀裳让亲兵帮着灌下去一碗汤药,才让他沉睡过去。然而荀裳不敢把药量加大,天亮后苍梧也许会有无数的事发生?,他不能不醒来?。
荀裳守在榻前十分感叹,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个疯子,已经不错了。
那姑娘要是能多体谅他一些……唉,不怪谁,没有姑娘能受得了情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张脸。他哪里知道,于陈荦还要再多一层,变回一张年少时铭刻在心里的,原本已经死去的脸。
陈荦在申椒馆房中睡下,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睡得乱梦纷纭,外面传来?些许声响便醒了。小蛮进来?说那时将士巡城,可以再多睡会儿,可陈荦已全然没了睡意。
她盘好?发髻,听到院外传来?飞翎的声音。“大帅。”
走?出房门?,杜玄渊站在院门?处,不知来?了多久。
陈荦急忙走?过去问:“可有事发生??”
杜玄渊看陈荦一眼,素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像冬日的花枝。
“暂且无事发生?,我来?接你去浩然堂议事。”
他什么?时候竟有接人的习惯了……
陈荦:“那,走?吧。”
杜玄渊等了片刻,看她并没有进屋施妆的意思,这几年陈荦很?少有这样素颜的时
候。两人一起走?出申椒馆的巷子。
“陈荦,你是不是怨我瞒着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荦就知道他必定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的一句。只是她现在看哪里都是一片茫然,无法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
许久,陈荦轻轻摇头,“你这些年,也没有别的选择,是吗?”
杜玄渊停住脚步,转身过来?看着她。那眼神像受伤的鹰隼,盯得陈荦心里一颤。
“那你就是只钟情于蔺九,丝毫不喜欢杜玄渊了?”
“这,这哪能可比!你,你在说什么?……”这难道还能看做两个人?
“如果?我变回杜玄渊这张脸,你就要离开我了?”
路过的百姓军士有不少都认识城中长官,又不敢走?近,因此遮遮掩掩地?投来?好?奇的目光。陈荦抬腿要走?,被杜玄渊一把拽住,“你……”
杜玄渊目不转睛盯着她,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她说点什么?的意思。
“那一年,我随郭岳回苍梧的路上?,听到平都传来?的消息。那时,我便真的以为,杜玄渊已经永远死去了……”
陈荦抬起头,杜玄渊看到陈荦眼中泛出晶莹的泪意。
“你先?不要问我这些,杜玄渊,我难受,浑身都疼……”
杜玄渊一惊,“你昨日受伤了?谁伤的你!”
陈荦一时和他说不清楚。陈荦还没有这样过,当?人极度想不通看不清的时候,身上?会疼。浩然堂的文武百官还等着议事,陈荦继续快步往前走?。
杜玄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懂了她的意思。那疼就像他凌晨吐血一样,并非是因为生?病。
浩然堂内文官武将聚集。看到陈荦先?自进来?,跟平日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施粉描眉,脸颊处那多艳丽的桃花也不在了。接着杜玄渊跟在后面走?进来?,所有人,包括杜玄渊自己,对那张俊美白皙的脸都还十分陌生?。他走?进院中的瞬间,所有目光都齐聚过去。
杜玄渊不动声色,坐下后没有过多寒暄便让众人开始议事,一如往常。
如今,滕州北面通往苍梧城的隘口已派了兵。云栖山、紫川、白石盐池这三处紧要之地?都须小心提防,只是紫川军不能分兵太散。白石盐池有宋杲,其余两处都要另派得力将领前去。有武将担心城中苍梧城中防卫空虚,杜玄渊只说了一句,有鹰骑,其余不足为虑。昨日的事太过突然,如今看来?,或许鹰骑中的几位将领已提前知道了杜玄渊的真实身份……这时议事时听他说话,满座文武官员渐渐消掉了那些怪异之感,除开这张脸,确实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就在议事之前,朱藻和陆栖筠将写明昨日校场之事及当?年李棠案前因后果?的布告派人贴至城中。众人又相继议了各国使团以及如何安抚城中武人和百姓的事,杜玄渊多将急务分给了麾下的将领,并没有给节帅府的文官指派多少事情。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经过昨天的事,他现在对节帅府文官没有多少信任。他们这其中,什么?人跟黄弼有过暗中来?往,又有什么?人或许依然心向郭氏,现在都无法查清楚。
杜玄渊在今早醒来?时就想好?了如何面对这些文官,那是杜玠曾教?给他的一句话。
“论迹不论心。各位,昨日校场之上?,没有附和黄弼,没有随死士合围,没有协助郭氏抢夺武库城门?者?,此前是苍梧的属官,此后依旧是。过往概不追究,一切只看日后。”
这话平静说出,却如同隐雷响动,一时屋里变得十分寂静。
“还有一件事。朱藻重?回推官院后,推官院便有两位长官,并不合适。”他指的是陈荦和朱藻,陈荦虽然手里掌着大印,然而最初身上?的任命是节度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