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清幽,左右僻静,此处谈话倒也不必避讳什么。
李棠有些迟疑地问杜玄渊:“子潜,会不会,那贼人已察觉了你我的身份?因此在此前隐匿或离开了。”
杜玄渊沉思片刻,回答道:“苍梧地界前后已有十余年不起干戈,苍梧城
中人口逼近百万。城中不设门岗宵禁,每日有无数官差、商贾、百姓三教九流在城中,我们自出平都便封锁消息,入城后一直小心行事。这贼人只身一人,又不知行踪是否暴露,不会这么快警觉。”
入城之后,李棠扮成南边来的客商,将随行的王府兵丁散开,身边只带杜玄渊等二三人。住在一间僻静的客栈,这些天一切都以行商身份行事,被人察觉的可能确实不大。
那贼人在教坊长大,从狱中逃出后孤身一人隐匿民间,拾起旧日技艺谋生是极有可能之事。因此这些天以来,李棠和杜玄渊以商贾身份出入城中乐馆。表面上是听曲,实则是找那贼人的线索。
李棠:“没想到这苍梧城中休闲听曲的地方竟不比平都城少。还有,烟花妓馆里,也有乐师,那贼人若是混迹于妓馆,以你我的身份……更加不好找。”
李棠说话间有些惆怅之意,他没想到的是,离开平都城,不用他储君的身份,这么一件小事,花了二十余日都没做成。
杜玄渊:“兄长,你我新来苍梧,终归人生地不熟,只这样查找,这么些天过去既无所获,再找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以我看,该在城中寻一本地向导,此向导须得可靠,又常跟三教九流来往,且能守口如瓶。”
李棠点头:“你说得很是。”
“您若许可,今晚我便到城中去寻向导。”
“好,回去后你便去找。记住,不可将你我的目的告知于向导,只须许以重金,让他秘密我们助我们找人。”
“遵命。”
李棠想了想:“这苍梧城中人虽多……要此人既牢靠,又熟悉三教九流,还须有出入娼家乐馆的习惯,恐难得找到这么一个人。子潜,实不相瞒,我出京后悟到的第一个理,就是离开我这层外在的身份,原来我仍跟寻常人无异,要做好一件小事,也是极难的。”
李棠虽语言虽有些失意,却并不颓丧,他站起来,拍拍杜玄渊的肩:“不过,孤是一定要将这贼人找出来的,若这么件小事都办不成,何谈日后……”
“唰——”地轻轻一声,不知什么动静从窗外传来。李棠警觉地止住了话,向杜玄渊眼神示意。
杜玄渊将剑握在手里,推门走到后窗处查看。
一个穿纱衣的少女狼狈地坐在窗下,似乎是想站起来,裙角却不巧缠在了花盆的刺梅上。看有人来了,急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额,我这……”
杜玄渊走过去,和陈荦大眼瞪小眼,有一瞬间的尴尬。
杜玄渊满脸不高兴,不知道这少女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躲了多久,他和太子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
“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荦伸手将裙角从刺梅丛扯下来,扶着墙壁站起来。仰头看着杜玄渊问:“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成了,能给多少钱?”
看来她是什么都听到了,杜玄渊一边生气一边埋怨自己大意,怎么会放任此人蹲在窗外而毫无察觉。又看陈荦脸皮子紧紧地皱起,像是受了伤。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屋里李棠的声音传来:“子潜,是谁人?带她进屋审问。”
“跟我进屋。”
陈荦被杜玄渊拽着,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他怕杜玄渊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好,能给多少钱?”
杜玄渊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又发现她行走不便,像是腿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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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进了雅间,看到端坐的李棠,被他那威严的样子慑住。想到此前他救了她们,韶音却恩将仇报偷了他的玉佩,还是鼓起勇气,向他行了个礼致歉。
“公子,此前,我姨娘一时糊涂,偷了你的玉佩,对不起……我在这里向公子致歉,愿贵人贵体康健,和乐未央。”
后面是申椒馆中教给小妓们的祝福之语,陈荦虽然写不出来,但倒背如流。
李棠板起面孔:“你为何在窗下?偷听屋中谈话有什么目的?”
陈荦心中理亏,如实相告:“禀公子,我并非故意偷听。我今天来馆中找教我弹筝的师傅,没遇到他。却不想遇到贵人从院中走来,我不愿冲撞,就从后窗跳了出去。一时扭了脚,加上那日的伤,腿太疼站不起来,就坐在那里歇息了片刻……”
李棠一个眼神扫过来,显然不信她的话。
陈荦生怕他下令把自己赶走,急忙在他开口之前抢着说:“公子,我方才说的是真话,只须把阁中的王主事叫来一问,便知我常来此处找他学艺。我本想悄悄离开,但是刚才却听到你们说,要找一个人,帮你们找什么贼,若是我……”
李棠听她这么说,脸已冷了下来,打断她:“你还听到了什么?”
陈荦一急,索性直接说了:“公子,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贼人。”
陈荦方才蹲在墙角,虽是无意,前因后果却都听到了。这两人是要把一个很重要的贼人从苍梧城中找出来,但不熟悉这里,因此想用重金雇一本地向导。她听到“重金”两个字,头脑瞬间就热络了起来,当即心里一合计,想进屋揽下这活。反正,要凑齐六十两她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杜玄渊眉毛一挑,十分不耐烦:“你先是盗窃,又墙角偷听,还没问你的罪便罢了。品行恶劣,竟还大言不惭,你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