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带了些寒意?。蔺九每日照旧路过牙行问掌柜,今日可?有?雇主前来问询。他虽有?兄妹俩要抚养,但也并不?十分着急。苍梧城这么大,百业兴盛过于赤桑城十倍。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会贸然北上。
来了几次,有?家牙行掌柜便与他相熟了。看他身材修长,筋骨强健,举止又灵活矫捷,倒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时想结个?善缘。便跟他说道:“以你这身武艺,若只寻常用来看家护院,客官不?觉得可?惜吗?”
蔺九道:“可?惜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朝他连连摆手。他拉住蔺九,“客官,你是第?一次来苍梧城吧?”
“以前也来过,都有?事在身,没有?久留。”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好些城中的消息!现今是十月初,待到月底,十月二?十那天,郭岳郭大帅会在府衙旁边的聚英堂摆一个?全城瞩目的招贤宴……”
蔺九生起了兴趣,转过身来问:“招贤宴?”
“是,是叫招贤宴。这招贤宴去年也有?,我记得去年是在三月初一。”
蔺九拱手:“掌柜的,招贤宴是做什么的?愿闻其详。”
“自然是为?节度使府招贤纳士的!那时四门大开,凡在城中的才俊都可?以去吃席。不?管你会的是文还是武。只要通过比试,得了大帅的青睐,就能在苍梧谋个?一官半职。本事大的就留在府中,再差些的也能到城外州县去。”
蔺九仔细咂摸着聚英堂、招贤宴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掌柜的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平都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就因为?这样,这两年从四方来苍梧城中的人?就多了。许多从前在朝廷做官的,也都来投奔郭大帅了!”
看蔺九若有?所思,他说,“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事。老夫虽然开着牙行,可?我侄子?却在苍梧军里?呢。这些事真着呢!”
“我的意?思是,你武艺不?低,只是看家护院走镖那是可?惜了。若真想谋个?去处,何不?等到十月二?十那日,到招贤宴上去显显身手,运气好点能通过比试,就在这城中当差了!不?比到这牙行找雇主好么?”
他把蔺九说得心里?一动?。
掌柜的看他听进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那时若真的当了差,可?不?要忘记照顾小老的牙行啊!”
“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蔺九道了谢走远了,掌柜的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怎的还要回去想一想呢!大帅麾下猛将如云,可?都不?是一般人?。但凡知道这消息,有?机会谁不?想去?”
蔺九一路走回客栈,在前堂跟店家借了块镜子?,拿着回了房中。两个孩子正蹲在窗下玩耍。
蔺九走到明亮处,举起镜子?,看向镜中的面相。
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来?郭岳和杜玠有?旧交,曾和他两次同席。这些年郭岳在苍梧几乎像个?土皇帝,可?表面上,他是五大藩镇中对朝廷最亲近的节度使。就算如今平都城中换了女帝在位,蔺九不?用犹豫便能确定,若是郭岳认出他来,立即就会将他和这两个孩子禁住,押解回平都,换一个?忠心的名头。
仙阿山中荀裳给他换面时,用了极其特殊的药水和面皮。蔺九伸手,试着用一股蛮横的力道自下颌搓过面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这副尊容,蔺九只须带好荀裳给的药水和工具,每隔一月修复一次。若没有极亲近之人?,亲近到每日都跟他形影不?离,断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蔺九放下镜子?,心里?已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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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城的十月,秋风飒飒。
蔺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箭袖,来到节度使府东面。几天前他从街面路过,已经看到了“聚英堂”那块宽大的匾额。此时已近正午,匾额之下开着大门,无人?招揽,但不?时有?人?自街上走进去。
他在那匾额下站了片刻,忍不?住想,踏进这扇大门,以后?他或许永远都只能做蔺九了。但此时,他身后?一无所倚,手中别?无选择。
他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照壁之后?是一间宽大的厅堂,此时已摆上了菜肴。北面有?一处台阶稍高于地。郭岳坐在北面台阶上,两侧拥着一群穿文武官服的人?,想来均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厅堂内十几方宴桌,已被来客坐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座中有?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也有?着襕衫打着扇子?的文人?,年纪不?一。因有?郭岳在,厅内闲聊之人?都不?敢高声。郭岳在那阶上正和左右说着什么,厅内众人?倒也算自在。
蔺九在西壁的角落坐了。成群的厨工穿梭而过,席上菜肴很快上齐。一眼看去,都是苍梧本地的山珍,烹制得十分用心。
蔺九突然又想起龙朔十四年初春,在平都城普光寺后?园的那次筵宴。时移世易,不?知那时杏宴的士子?有?几位也在今天的席上?
很快,郭岳站起身来向厅内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不?长,大意?是这招贤宴,苍梧节度使府先尽地主之谊,希望四方俊杰在此不?必拘束,能宾主尽欢,之后?再开始文武比试。他简短说完便让众人?落座。郭岳虽身居高位,说话却干脆爽利,不?摆官威。蔺九虽然至今都不?了解郭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对这一点却也忍不?住生出些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