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最深处在腮边,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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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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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