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突然听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小蛮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么进府偷盗的歹人,又走到假山处察看,却又没发?现异常。
“咦?奇怪……”
陈荦却好像没听到,自?己先往前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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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营妓侍宴时被郭岳看中,免了乐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养歌姬,如此养在后宅的歌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
陈荦和小蛮不过是无?意中发?现许久没有听到隔壁传来奏琴唱曲的声音,有一天推开院门看,那院中住的几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告诉陈荦:“姐姐,我打听到了,她们都被送回乐营去了。”
陈荦惊住了:“送回乐营?”
小蛮点头,“不知是谁下的令,总不是大帅吧……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陈荦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却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笔。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门前。那小院半开着,院中还有歌姬们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刻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姐姐,这院子怎么了?”
陈荦转过身?来看着她,“小蛮,大帅,可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小蛮愣了,“那,那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
“养这么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费不知多少……大帅卧病不起,她们也?就没有用了,不如遣回原处。”
“可这府中有那么多人,难道都要遣回?”
小蛮一时忘了,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扩充营妓,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陈荦。陈荦本也?是自?乐营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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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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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