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良点了点头,转身抱住了阿娜吉奶奶。
阿娜吉回忆起?当年鹿神将他从冰雪中带回来的时候,就好像还在昨天?。那时候,她和乌娜吉两个没有?育儿经验的人,每天?都要琢磨喂他吃什么,还要帮他洗尿布。
她也抱紧了萨哈良,眼泪在脸上的皱纹中洇开。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阿娜吉奶奶,说:“那我成?了萨满之后,还能和您一起?出去打猎吗?”
阿娜吉奶奶笑了出来,她说:“你?还需要我帮忙打猎吗?你?跟阿沙两个人不是经常偷摸跑出去吗?”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娜吉笑着?说:“我连你?晚上睡觉说了什么梦话,做了什么梦都知道。”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阿娜吉,不敢说话。
萨满姐姐们已经将仪式的准备全部完成?,大家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乌娜吉大萨满敲起?神鼓,吟唱请神歌。
乌娜吉最后吸了一口烟袋,对萨哈良说:“这?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请你?仔细记住邀请神明到尘世做客的过程,牢牢记住,记在心里,记在你?的肌肉里。就算是老了,病了,变得痴傻,也不能忘记。”
萨哈良用力点头,他紧紧盯着?乌娜吉,不敢眨眼。
“砰。”
乌娜吉轻轻敲打神鼓,摇动鼓上的铃铛。
随后,她打开喉咙,用低沉的声音开始唱起?神歌。
“山峦叠嶂,请——”
但她才刚刚邀请林野精怪为鹿神引路,还没报上沿途的山名,神明就已经附身了,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等待着?。
阿娜吉已经发现了异样?,她按着?腰间的仪祭刀,倘若是被邪祟抢先,就麻烦了。她等着?乌娜吉开口,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劈开大萨满与?灵界的联结,由她主持驱邪的仪式。
乌娜吉的头不自然地摆动着?,她好像隔着?眼前的珠帘,扫视着?四周。
她艰难地张开嘴,说道:“阿娜吉,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都出去。”
阿娜吉已经将仪祭刀拔出了少许,她看着?乌娜吉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没有?按照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按萨满的仪轨办事?”
乌娜吉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留给我处理事情的时间不多,与?此同时,未来的时间也如同山间的溪流般流动着?,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出去。”
屋里的萨满姐姐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她们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要走。
阿娜吉深吸一口气,对其中一位年轻萨满说道:“哈拉,你?带人们出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喊你?们。”
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萨哈良,说:“你?跟姐姐们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刚想站起?来,乌娜吉又开口了。
她说:“萨哈良不能走,我是为他来的。”
听?到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神明认识萨哈良,阿娜吉这?才收起?了仪祭刀。他身上有?鹿神的赐福,那些游荡在山中的邪祟,不会胆子大到敢动他的念头。
等人们都离开占卜小屋,乌娜吉才继续说话。
她看着?萨哈良的脸,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
阿娜吉以为鹿神又在捉弄乌娜吉了,便叹了口气,说:“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捉弄乌娜吉了。她很可怜的,这?么多年主持仪式,您总是在各种细节上不配合。我当初和您说过,我不是成?为大萨满的最好人选,乌娜吉才是。您应该尊重——”
乌娜吉拉着?萨哈良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然后打断了阿娜吉的话:“尊重,维护人类的尊严,对吧?如今没有?哪位神明比我更明白,你?放心吧。”
阿娜吉愣住了,她先前从来没和鹿神说起?过这?句话,只是私下里听?乌娜吉埋怨鹿神偏心时,偷偷说过。
她看见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鹿神,好像对小小的萨哈良爱不释手,时不时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又轻轻摸他的头,之前从来没见到鹿神这?样?过。
阿娜吉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了?您看起?来怪怪的,是萨哈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吓了一跳,他浑身僵硬,还以为自己和阿沙在林子里偷摸玩火的事被人看见了。
乌娜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他了。”
阿娜吉也起?身坐了过去,她以为鹿神可能最近心情不好,或者说,神明也会遇到烦心事?
她倒了一杯酒,推过去说道:“您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是不是神明妈妈教?训您了?说您不好好配合乌娜吉大萨满?”
乌娜吉叹着?气,说:“我看起?来是那种经常破坏规矩的神明吗?”
阿娜吉笑了出来,她说:“像,您太像了。”
乌娜吉的手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说道:“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为这?位年轻的萨满降下神谕,我不能亲自前来,只能附身在乌娜吉身上。之后记得帮我和她道歉,我对不起?她。”
阿娜吉添上酒,说:“这?样?的事,今后还是您亲自来吧,哪有?替人道歉的道理?”
这?时候,小小的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附身于乌娜吉身上的鹿神。
他说:“那我帮您和她说吧。”
乌娜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知道你?会的,等你?回来之后,你?会和她说的。”
“回来?”阿娜吉没听?懂,“您的意思是,萨哈良今后要离开部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