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尼德没想到他会这么严肃,他揪了揪衣领,也同样严肃地说道:“我会的,相信我,萨哈良。”
年轻的军官最后再看了眼那件华丽的萨满法袍,他转向萨哈良,脸上那沉浸在收藏里的专注光芒渐渐收敛,重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走吧,看看晚餐准备了什么,伊琳在那边应该等急了。”
萨哈良走出房间时,里奥尼德关上了房间内的白炽灯,屋内只剩下月光投下的阴影。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瑰宝如同退潮般隐入黑暗,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他不由得再次环顾这奇异的房间,目光扫过萨满法袍上垂挂的铜铃。当鹿神也转身离去时,它们不再放出微光,只剩下沉甸甸的轮廓。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现在已经会揶揄别人了,孺子可教。”自大的神灵在一旁调笑着萨哈良,少年也扭过头朝鹿神笑着。
细心的仆人悄悄将各处点亮,别墅内正灯火通明。越过拐角,是铺着厚实地毯的二楼走廊,骤然开阔的空间和脚下柔软的触感,带来微妙的解脱感。但萨哈良已经熟悉了收藏室内那些绚丽的色彩,外面布置的色调竟显得有些沉郁,乏味。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里奥尼德如此痴迷地爱着那间屋里的一切。
靠近别墅二楼的会客厅,可以听见瓷器与银器轻微碰撞的叮当声响,优雅而克制。在那声音之下,是压低的交谈声,仆人们在为宴席做最后的准备。
空气中传来的食物香气如同一条无形的丝带,将人从精神旅行中重新拉回物质世界的享受,从神秘的东方——不,是此地,重新拉回里奥尼德故乡的餐桌。
会客厅大门旁站着里奥尼德的管家,他身姿挺拔,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脸上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恭敬。看到主人和客人走近,他微微躬身。
“少校阁下,贵客先生。”管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又不卑不亢。他的目光并未与主人和客人相对,而是礼貌地将头微微低垂。
“我的贵客,请。”里奥尼德朝着萨哈良,半弯腰,向屋内伸出手。
萨哈良走过大门,餐厅中央,是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柱组成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如同倒悬的冰晶瀑布。
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数十支洁白的蜡烛在灯架上燃烧着,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烛光经过水晶柱的折射,化作跃动的星光,洒满了整个屋顶,将每一寸镀金装饰,每一件闪亮的银器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们慢慢向前走,伊琳娜坐在远处的座位上,正朝着他们微笑,时而用手帕掩住口鼻,萨哈良好像隐隐听见她的咳嗽声。
餐厅的主体,是一张大到足以轻松容纳十余人的深色长桌。覆盖其上的,是一张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色桌布,垂下的边缘绣着繁复而精美的雄狮家族徽章暗纹。
萨哈良悄悄四处张望着,灯火映照得他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像极了好奇的小男孩。
“欢迎你,萨哈良。”回到家中,伊琳娜早已褪去贵族女性烦琐的礼仪,不再藏在扇子之后,又变回了沙龙上的女王,起身和萨哈良握手。
里奥尼德帮萨哈良扶正沉重的高背座椅,邀请他入座到主人身旁预留的尊贵客位。
眼前食物那温暖而浓郁的香气让他眩晕,已经注意不到下面精美的食器了。那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新鲜出炉的烤面包,浓稠醇厚的奶油蘑菇汤,精致的罐焖牛肉还有一只填满蔬菜的硕大烤鸡,水晶杯中还盛满了深紫色的葡萄酒。
“可惜啊,我没法坐下来吃。你们下次祭祀的时候,可以为我准备这些祭品吗?”鹿神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您太客气了,准备了这么丰盛的食物。”萨哈良向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表示感谢,他们两个人很照顾萨哈良的感受,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是不是会用刀叉。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萨哈良慢慢自信了起来,他说:“还好在先前城镇的时候旅店老板娘教过我怎么使用它们。”
里奥尼德将切成小小一块的牛肉送入口中,咀嚼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我有些好奇,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你是怎么决定开始这段旅程的?”
“就说寻找其他部族吧,说不定能有些线索。”鹿神飘到一旁去查看着那些精美的雕塑,转过头来对着萨哈良说道。
萨哈良停下刀叉,说:“啊,是因为其他的部族不知道为什么失去音信了,部族里的长老派我下山寻找他们。”
“那你这一路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还没等里奥尼德继续问,伊琳娜就兴奋地问着萨哈良,像是好奇的学生,看来一路上她是在努力维持着矜持的优雅。
“嗯其实我走得不远,大概也就一千多公里吧,在城镇的时候我被神父公审过。”看着伊琳娜已经放下了刀叉,认真听着他讲话,萨哈良便继续说道:“大概原因是你们的治安官想夺取旅店老板娘的门铺,于是设计让小混混来闹事,结果我没忍住,把他们打了。”
萨哈良一边说一边比画着怎么将恶霸摔倒的,逗得两人都笑了起来。少年接着说:“然后我就被送去神父那被审判了,还好老板娘又额外献出了自己三成的收入,他们把我驱逐出去了。”
伊琳娜朝萨哈良点点头,她说:“从你叙述的故事能看出来,观察能力很强,帝国基本就是这样的,民众-政府-神权,这三股势力相互倾轧。”
看到萨哈良的表情,伊琳娜发现他好像并不理解什么是帝国。怕他没听懂,她又补充道:“那帮神棍就是这样的,借由神的名义欺负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