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
他走过当铺,铺门早已落锁,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某个黑暗的匣子里,再也照不见月光。
他走过布庄,庄里还亮着一盏昏灯,老板娘正在清点白日剩下的几匹粗布。
他曾在这间铺子里买下那件靛蓝长衫,那时他想着,阿月总说他穿月白好看,可流放路上月白太惹眼,靛蓝稳妥些,也衬她的那条青布裙。
他走过杂货铺,铺子也关了。
此刻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抬头望天。
月亮很圆,是十五。
原来今夜是十五。
他想起之前的十五,汴京裴府,他和阿月坐在庭院台阶上分食一碟桂花糕。
那时她刚来不久,瘦得像只小猫,吃东西时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咽。
他问她:“阿月,你喜欢裴府吗?”
她用力点头:“喜欢。有公子在,哪里都喜欢。”
那时的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觉得这个小丫鬟忠诚得有些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变成这样。
有她在,哪里都好。
没有她,哪里都是荒原。
他又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现自己站在镇外的小石桥上。
桥下是那条他白日里曾远远望过的河,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破碎的月影。
裴钰扶着桥栏,望着那片破碎的光。
他很累。
腿很痛,那是流放路上留下的旧伤,今日找了太久,又裂开了,血洇湿了鞋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不想停。
他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月。
阿月。
阿月。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
念到最后,那两个字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泪,怎么也看不真切。
然后,一个念头从黑暗深处慢慢浮起来,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一寸寸往下拖。
——如果。
如果阿月不是走丢了呢?
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呢?
这个念头太恶毒,恶毒到他刚一冒出,就本能地想将它按下去。
可它像淬了毒的箭,一旦射中,便再也拔不出来。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被人骗走?
她明明答应过他,尽量少外出,谁来敲门都不开。
她从来不会违背他的话。
除非……她不想再听从了。
裴钰扶着桥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起昨夜。
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时辰,想起那个鬼使神差靠近的吻,想起阿月偏过头时,那道如惊弓之鸟般闪躲的目光。
她躲开了。
她躲开了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