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所以慢慢地行动,偶尔会在半夜里假扮鬼怪,让城中的民众因此乔迁,离开人见城。
时间越久,这座城池就越能够被奈落所控制,也就更不适宜普通人来居住。
沙理奈顿住了脚步。她本来只是在城主府里随意地逛逛,没想到自己的双腿竟将自己习惯性地带到了属于城主的院落里。
她站在缘侧的长廊里,想到那日奈落所说的话,心往下沉了沉,便转过身想要离开。
只是,这时她却捕捉到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那道声线很是熟悉,沙理奈微微睁大了眼,转瞬间认出那是母亲的声音。
“……鬼蜘蛛,你分明就是怀有着对我的感情,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女人的语气是令沙理奈感觉到陌生的冰冷和充满快意,其中压抑着一些扭曲的愤怒。
“鬼蜘蛛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奈落语气冰冷,“他的想法和感情根本无法左右我奈落。”
“随便你怎样来解释。”桔梗扬起包含恶意的笑容,逼视着男人,“你若是真的丝毫不受到鬼蜘蛛的影响,也不曾怀有对我的情感,又怎么会生下同时有着你我血脉的孩子呢?”
奈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同恶鬼般恐怖的神色。
“我只是做了妖怪与巫女后代的试验而已,作为成品的那个孩子也完全并不重要。”他说,“随时都可以扔掉再做新的。”
桔梗却已经厌倦了与眼前的奈落拉扯,她将不久前从戈薇那里抢来的半颗四魂之玉丢给了奈落,意味深长地说:“这些碎片就交给你保管了。”
“你将它送给我?”奈落原本愠怒的表情消失了,他眯眼看向眼前的巫女,情绪也变得和缓了一些。
“没错,你最好有能力接着它。”桔梗扯了扯嘴角,转身从这里离开。
纸门被打开,凑到门缝旁的沙理奈猝不及防地与面前的巫女对视了。
桔梗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想到,沙理奈竟会在这里。
巫女几不可见地轻叹了口气。
看小孩的表情,不应该听到的内容已经全部都已经进入了耳朵。
与此同时,奈落也看到了正站在这里不动的孩子。他从未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孩子,此时内心竟也有一瞬间异样的波动——为他方才与桔梗争论时口不择言所说出的话语。
第107章动摇: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奈落如同平常一样地问道。
桔梗离开了,但她留下的四魂之玉碎片让他的心情很好,以至于有耐心继续与眼前的沙理奈交谈——奈落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我只是随便走一走,下意识就来到父亲的门前了。”沙理奈睁着清澈的眼睛,实话实说地回答。她顿了顿,又问道:“我的出生,就如同父亲刚才所说吗?”
她望着他,眉眼间还带着初入世间的纯真与希冀,仿佛只要奈落给出否定的答案,她就可以继续觉得奈落是关爱着她的。她不是奈落一时兴起制造而出的产物。
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会一次次地去期待来自父母的爱,而若是某一次得到回应,便会当做是自己被爱的证明。
可是,奈落对于这样的、怀揣着期望的情感却完全陌生,他只是说道:“对,就如同我方才所说。桔梗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不是真正想要生下你,只是恰巧你活下来罢了。”
他有些漫无边际地想,自己也许又要看到那双晶莹的泪眼了。
原本因为得到半颗四魂之玉的好心情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奈落并不为自己说出的话而感到抱歉,他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这时似乎需要说一些话,但是大脑之中却并没有想要说出的话语,于是只是任由空气之中的沉默逐渐蔓延。
过了一会,女孩抬起了头,小脸蛋上并没有奈落想象之中那样多的悲伤。
“这说明,”她定定地注视着男人,“说明我命中注定成为奈落的女儿,而你是我的父亲。无论怎样说,这件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她信誓旦旦地说出这句话,就像是坚信着自己与奈落之间会有深厚的如同亲人一般的联系一样,无论怎样头破血流都会有这样的认知。
这种笃定,让奈落一时间感到有些陌生的新奇。他习惯了制造分身,可却从来不觉得自己与那些分身的关系牢不可破。利益与威胁才是一切关系存在的前提。
因为沙理奈是正常地作为孩子生下的,所以她的心脏并没有如同其他分身那样被奈落掌控在手中。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神乐一直想要追寻的脱离奈落限制之后的自由,是沙理奈只要踏出人见城的城池就可以唾手可得的。
奈落一直觉得,他与沙理奈的关系脆弱到一击即破,而若有一天对方试图逃离或是背叛,奈落便会下达命令,让人将她带回来,或是将她杀掉。
可是,对方却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无形的枷锁——奈落最不相信的、名为亲情的枷锁。
沙理奈往前走了走,站在了大敞的纸门中间,踩在月光与屋内阴影之间的交界之处。
“我知道,父亲瞒着母亲生了我,所以母亲不愿意接受我的存在。”沙理奈露出了有些失落的神色,但她很快就又调整了过来,继续向着奈落渴求他身上并没有的东西,“我想,我生下来的原因,会有一部分是父亲喜欢母亲吗?”
奈落明明自己可以“生”下无数个属于他的分身,如同神无、神乐那样的分身。他却费了功夫,失败了多次,才只有沙理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儿。沙理奈想,既然这样坚持着想要生下与桔梗的孩子,是不是代表对方在乎着母亲和家庭。
“不会。”奈落如同被她的问题刺了一下,断然说道,“喜欢桔梗的人是那躺在山洞里不能动弹的鬼蜘蛛,而不是我奈落。”
沙理奈没有再试图继续问下去。明明眼前的父亲说出的是否认的话语,但是这样的情绪却反而更显出她问出问题的真实。
某种动物般的直觉让沙理奈知道了对方真正的答案并非如同言语表现得那一样,也让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鬼蜘蛛是过去的父亲吗?”沙理奈换了一个问题,问道。
“我与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奈落说,“不要将我与鬼蜘蛛那样的人类混于一谈。”
“他是怎样的人?”沙理奈又问。
“这不是你该探讨的问题。”奈落失去了耐心,“你今天探究了太多本来并没有必要知道的东西。”
沙理奈不觉得自己没有权利问出这些问题,她所有的问题都是与她自己紧紧联系,与父亲和母亲相关联。
见奈落并没有再继续谈话的意思,沙理奈抿了抿唇。她站在原地,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父亲……会高兴我做你的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