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在五条悟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后,基本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但加茂伊吹仍然希望他们能以平等的姿态相处,而不是从认识之初便像两家的家主一样,满脑子想着谁欠了谁,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家族的关系也愈发差了。
他早就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上岸后放下衣摆,如果五条悟想看看他双腿的情况,他也不在乎被看见左腿鲜血淋漓的样子;但若五条悟不提,他不想主动诉苦,也不会要求五条家为此给出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这才想起要问过他的姓名。
加茂伊吹微微喘着气,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五条悟歪了歪头,他又想起加茂伊吹说的后半句,追问道:“哪家会定这样的规矩?”
连着听见这两个问题,加茂伊吹终于又笑了。
现在的五条悟与传闻中的六眼术师未免差别太大,虽然他知道五条悟大概只是想弄明白他的身份,但这样的交流方式还是让寻常的冷漠中多了几分可爱的稚气。
他回答道:“倒不是先人定的,是我自己要求自己要这样去做。家里对孩子比较严格,我不想让弟弟认为兄长同父母是一伙的。”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他问不出加茂伊吹的姓名与家世,不想再顺着这个奇怪的问题思考下去了。他只觉得加茂伊吹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断了腿,命运苛待他,他却还是这样好心又善良。
从街边听到有人遇难就匆匆忙忙赶来,面对这样恶心的池子也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此时又了解到他还给自己定了个奇怪的规矩,不管教弟弟,反而约束自己,倒显出一种别样的亲密与疼爱。
——这人应该是生活在对孩子要求颇高、但整体还算相当和睦的家庭之中,只有那种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
见气氛又冷下来,加茂伊吹将五条悟朝身上又托了托,防止他脚尖沾染胃酸,在没必要的时候受了伤。
他突然开口:“说起来,在我们出去后,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五条君。”
五条悟一愣,紧接着眼底便浮现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仿佛说着“果然如此”。
“说来听听。”
他如此回答道,语气中是遮不住的冷。
仿佛没有听出五条悟语气中蓦然出现的冷意,加茂伊吹若无其事道:“这里不是第一次发生咒灵伤人的惨案,一向会积极做出响应的咒术界却没采取任何行动,也许的确是一时疏忽,但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不安。”
“即使我们今天将这只咒灵祓除,也不能保证此后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弄清这只咒灵至今还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就格外重要。”
即使这本该是一场交易,加茂伊吹仍然放低姿态,显出了十二分的诚恳:“我不在东京居住,本身也人微言轻,之后还要麻烦五条君在这事上多花些心思,直到查清真相为止。”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会不方便吗?”加茂伊吹似乎显得有些窘迫,“果然,是我太冒昧了。”
五条悟没回话,稍微过了会儿后才追问道:“还有吗?”
加茂伊吹晃了晃头,一味说着别在意,耳尖都微微发红。
“总之……等我回家后,托父亲上报到有关部门也是一样的。”他花了点时间使心情平缓下来,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刚才的话……抱歉,我无意为你施加压力。”
不知为何,五条悟心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怪异感觉。
他想探头看看加茂伊吹说话时的表情,又怕重心突然晃动、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而不敢动作。
直至此刻,他还在因为这个委托感到难言的不适,只不过这份不适的来源并非真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调查此事会令他感到为难或麻烦。
那些与本家攀到几百年前才能找到相同血脉的远房亲戚,几乎能够毫无负担地挂着将他奉若神明的微笑,做出阿谀奉承的样子,将腰几乎弯进地底以谋求些什么。
金钱、权势、地位、名声——五条悟只是见过太多更有分量的要求。
或许是因为真的非常疲惫,不断有汗水从加茂伊吹的额角与鼻尖扑簌簌地滑下。
五条悟有时会扯着袖子擦一把他的眉尾,以免汗珠滚进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加茂伊吹也会为此不厌其烦地道谢。
如同那些亲戚一样,加茂伊吹在说话时也微微弯着腰,但压低他身子的不是贪名爱利与攀附权贵的心思,而是一个六岁的男孩。
五条悟不了解加茂伊吹,但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即使此时和加茂伊吹一同存活下来的男孩不是名声响彻咒术界的六眼术师,而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受害者,加茂伊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归根结底,加茂伊吹这样的好人的确少见,五条悟却也不是会被突兀出现在人生中的些许善意打动的性格。他如同品味食物般细致地将心头的情绪嚼了个遍,然后又找回了寻常的平静。
使五条悟回过神来的是加茂伊吹的呼唤。
“五条君,马上就要上岸了,还请你做好准备。”加茂伊吹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结束这漫长的一程,他的语气中多出了些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五条悟收敛了刚才的许多想法,终于给出了回应,“该怎样告知你结果?”
加茂伊吹愣了愣,答道:“我不用知道。”
这次事故本质上是神明为他与五条悟创造见面机会的突发事件,背后真相最糟糕也不会涉及到什么能够颠覆咒术界的阴谋,最多可能只是有关人员欺上瞒下,以五条家的力量,完美收尾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工夫。